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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病重
我祖母有三个女儿
到我长起来的时候
她们都早已出嫁了
可见二三十年内就没有小孩子了
而今也只有我一个实在的
还有一个小弟弟
不过那时他才一岁半
所以不算他
家里边多少年前放的东西没有动过
他们过的是既不向前也不回头的生活
是凡过去的
都算是忘记了
未来的
他们也不怎积极的希望着
只是一天一天的平板的
无怨无由的在他们祖先给他们准备好的口粮之中生活着
等我生来了
第一给了祖父无限的欢喜
等我长大了
祖父非常的爱我
使我觉得
在这世界上
有了祖父就够了
还怕什么呢
虽然父亲的冷淡
母亲的恶言恶色和祖母的用针刺我的手指的这些事儿
都觉得算不了什么
何况又有后花园
后园虽然让冰雪给封闭了
但是又发现了这储藏室
这里边是无穷无尽的什么都有
这里边宝藏着的
都是我所想象不到的东西
使我感到这世界上的东西怎么这么多
而且样样好玩
样样新奇
比方我得到了一包颜料
是中国的大绿
那颜料看着闪着金光
可是往指甲上染
指甲就变绿了
往胳膊上染
胳膊立刻飞来了一张树叶儿似的
实在是好看
也实在是莫名其妙
所以心里边就暗暗的欢喜
莫非是我得了宝贝吗
得了一块观音粉
这观音粉往门上一画
门就白了一道
往窗上一画
窗就白了一道
这可真有点奇怪
大概祖父写字的墨是黑墨
而这个就是白墨吧
得了一块圆玻璃
祖父说是显微镜
他在太阳底下一照
竟把祖父装好的一袋烟给照着了
这该多么使人喜欢
什么
什么都会变的
你看它是一块废铁
说不定他就有用
比方我捡到一块四方的铁块儿
上面有一个小窝
祖父把榛子放在小窝里面
打着榛子给我吃
在这小窝里打
不知道得用牙咬
又快了多少倍
何况祖父老了
他的牙又多半的不大好
我天天从那黑屋子里往外搬着
而天天有新的
搬出来一批
玩儿厌了弄坏了
就再去搬
因此使得我的祖父祖母长长的慨叹
他们说
这是多少年前的了
连我的第三个姑母还没有生的时候就有这东西
那是多少年前的了
还是分家的时候从我曾祖那里得来的
又那样那样
是什么人送的
而那家人到今天也都家败人亡了
而这东西还都存在着
又是我在玩着的那普曼藤的手镯
祖母说
她就戴着这个手镯
有一年夏天
坐着小车子抱着我大姑去回娘家
路上遇了土匪
把金耳环给摘去了而没要这手镯若是也是金的银的
那该多危险
也一定是要被抢去的
我听了
就问他
我大姑在哪儿
祖父笑了
原来是四十年前的事情
我哪里知道
可是那藤手镯却在我手上
我举起手来摇了一阵儿
那手镯好像是风车似的滴溜溜的转
手镯太大了
我的手太细了
祖母看见我把从前的东西搬出来
她常常的骂我
你这孩子
没有东西不拿着玩的
这小不成气的
他嘴里虽是这样说
但是他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得以重看到这些东西
似乎给了他一些回忆的满足
所以他说我并不是十分严苛
我当然是不听他的
该拿还是照旧的拿
于是我家里久不见天日的东西经我这一搬弄
才得以见了天日
坏的坏
扔的扔
也就都从此消灭了
我有记忆的第一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感到十分的寂寞
但总不如在后园里那样好玩
但孩子是容易忘记的
也就随遇而安了
第二年的夏天
后园里种了不少韭菜
是因为祖母喜欢吃韭菜馅儿的饺子而种的
可是当韭菜长起来的时候
祖母就病重了
而不能吃这韭菜了
家里别的人也没有吃这韭菜了
韭菜就在园子里荒着
因为祖母病重
家里非常热闹
来了我的大姑
又来了我的二姑
二姑是坐着她自家的小车子来的
那拉车的骡子挂着铃铛
轰轰啷浪的就停在窗前了
从那车上第一个跳下来的是一个小孩儿
那小孩比我高了一点
是二姑的儿子
他的小名儿叫小兰
祖父让我叫他兰哥
别的我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不大一会儿功夫
我就把他领到后园去了
告诉他
这个是玫瑰树
这个是狗尾草
那个是樱桃树
樱桃树是不结樱桃的
我也告诉了他
不知道在这之前他见过我没有
我可并没有见过它
我带他到东南角上去看那棵李子树的时候
还没有走到跟前
他就说
这树前年就死了
他说了这样的话是使我很吃惊的
这树死了
他可怎么知道呢
心中立刻来了一种嫉妒的情感
觉得这花园是属于我的和属于祖父的
其余的人
连小的笔也不应该小的才对
我就问他
那么
你来过我们家吗
他说他来过
这个我更生气了
怎么他来我不晓得呢
我又问他
嗯
什么时候来过啊
他说
他前年来的
他还给我带了一个毛猴子
你忘了吗
你抱着那毛猴子就跑
跌倒了你还哭了呀
我无论怎样想也想不起来了
不过总算他送给我过一个毛猴子
可见对我是很好的
于是我就不生他的气了
从此天天就在一块儿玩
他比我大三岁
已经八岁了
他说他在学堂里面念了书的
还带来了几本书
晚上在煤油灯下
他还把书拿出来给我看
书上有小人儿
有剪子
有房子
因为都是带着图的
我一看
就连那字儿似乎也认识了
我说
这念剪刀
这念房字
他说
不对不对
这念剪
这念房
我拿过来仔细一看
果然都是一个字儿
而不是两个字儿
我是照着图念的
所以错了
我也有一盒方块字儿
这边是图
那边是字儿
我也拿出来给他看了
从此整天的玩
祖母病重与否我不知道
不过在他临死前几天
就穿上了满身的新衣裳
好像要出门做客似的
说是怕死了来不及换衣裳
因为祖母病重
家里热闹的很
来了很多亲戚
忙忙碌碌的不知忙些个什么
有了拿了白布条撕着撕的
一条一块的撕的非常的响亮
旁边就有人拿针缝着那白布
还有的把一个小罐里面装了米
罐口蒙上了红布
还有的在后院门口隆起火来
在铁火勺里边炸着面饼呢
我问他
啊 这是什么
这是打狗啵波
他说
阴间有十八关
到狗关的时候
狗就上来咬人
用这饽饽一打
狗吃了饽饽就不咬人了
似乎是孤往言之
孤往听之
我并没有听进去家里边的人越多
我就越寂寞
走到屋里
问问这个
问问那个
一切都不理解
祖父似乎也把我忘记了
我从后院捉了一个特别大的蚂蚱给他送去
他连看也没看
就说
真好 真好
上后花园去玩儿去吧
新来的狼哥也不陪我的时候
我就在后园儿一个人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