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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他心念急转
神情却是悠然自在
将帕子掩了口笑道
红袖姐姐说笑了
我只是没大睡好罢了
并不曾生病
若真病了
我自会向姑姑说的
言外之意
这事儿不劳你费心
红袖怔了怔
旋即了然
她生了颗七窍玲珑心
自是听懂红药之意
一时倒有些后悔
她也不过是想搭话套个近乎罢了
却不妨犯了这宫里的忌讳
言人生病那也是要招人怨的儿
若红药当真动了气
反为不美
念及此
她立时也退后了半步
与红药隔开些距离
将团扇向唇上一掩
弯着眼睛说道
嗳呀
这都被妹妹瞧出来了
我就是在说笑呢
妹妹精神这么好
怎么会生病呢
若说真有人得病
那也是我自个儿得了眼病
都没瞧清楚便张口乱说
真真该打
说着便轻轻拿团扇向嘴上拍了两拍
侧首弯眉笑得一团亲近
三言两语间便将方才有些僵住的话头又给拉了回来
红药闻言面现浅笑
心下却是越发惕然
上辈子她与红袖无甚交情
后又因种种缘故几乎断了往来
遂也只是粗知其为人罢了
并不识其深浅
此际见红袖于笑谈之间便四两拨千斤哪将话题给扭了过来
红药竟觉出了一丝恐惧
没来由的
她想起了前世算计过她的那些大宫女大太监
相较于红菱
红袖这种看似无害实则深不可测之人才更令人害怕
心头一片凛然
红药的面上却含着最甜美的笑意
说道
姐姐真真会说笑话
难怪大家都说姐姐风趣呢
果然是这样的
说话间已是咯咯笑出了声来
似是被红袖的言语给逗得不行
见她言笑晏晏一派天真烂漫
红袖心头却是松了松
面上也露出笑容来
又故作微嗔说道
好啊
原来你们在背后竟是这般编排我的
红药闻言愈发笑不可抑
红袖有心与她交好
便顺着她说的笑了起来
话虽不少
却句句妥帖
字字闲话
绝不再说其他
红药自是乐得借坡下驴
二人东拉西扯的说了几句
便相携着下了桥
那一刻她们都不曾发现
在一株合抱的大柳树背后正探出半张脸来
那是红菱
她一脸幽怨的盯着她们的背影
搭在树上的手指用力的一下一下抠着树皮
若有人经过此处
便会发觉她与红药的面色竟是惊人的相似
同样苍白的脸
同样发黑的眼圈
便连那郁结的神情亦如出一辙
红药夜夜惊梦
那红菱亦是晚晚不得成眠
究其原因全在红药身上
原本红菱还打算着趁近来无需晚上出门
恰好可以养足精神
等立秋之后再做打算
可谁想虽然手头上少了一桩大事
可她本就不大好的睡眠却反倒越发糟糕起来
真叫她哭都没处哭去
幽幽的叹了口气
红菱手指一用力
竟抠下一整块树皮来
她从不知晓红药居然会梦游
二人同屋了这样久酒
到十余日前她才发觉了这件事
若是这梦游十分严重
竟至于离床出屋
则红菱倒也能将事情捅上去
换个同屋之人
甚或干脆就把红药挤出尚寝局
可偏偏的
红药这所谓的梦游也不过是从床上坐起来再睡下去罢了
动静并不算太大
而即便如此
红菱亦深受其扰
精神也大不如前
再抠下两块树皮
红菱目中的幽怨渐渐转作疲惫
六月初九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那一晚她趁夜归来
正要去红药床前探视
猛可里那帐中人直挺挺的坐起身来
直吓得她当即瘫软在地
三魂七魄都移了位
险些不曾被吓晕过去
这也不怪红菱害怕
大半夜的她那颗心本就吊在半空上
猛可里一个人披头散发的坐起来
饶是她胆子再大
陡然见了也惊出一身的白毛汗
还以为是被红药窥破了行踪
就在她白着脸抖着手
心念急转着要如何应对之时
红药却又砰的挺尸般躺了回去
鼻息间还发出细细的鼾声
到得那一刻
红菱方知红药原来并不曾醒
不过是梦游而已
她实是虚惊一场罢了
红菱这才安下心来
想着接下来这几个月她又不必夜晚外出
红药梦游与否与她并不相干
可很快她便发现她想得太简单了
红药不仅梦游
还说梦话
嗯
因红药向来入睡比红菱快
故每当红菱转榻半响终于有了两分睡意时
那厢红药已然入了梦
而后她便会发出呜呜嗷嗷的呜咽声
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可怕之事
大半夜听着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红菱先是被她吓得半死
待发觉是红药发梦想要再度凝聚起睡意时
外屋便会忽然响起一声大喝搓衣板
生生的将她那点睡意又给吓跑了
如此一来
红菱如何还能睡得好
此前夜晚外出虽然亦是提心吊胆
然回屋后听着红药绵长而轻细的呼吸
看着她安详的睡容
红林便会觉出一种说不出的宁静一层庆幸得着一个睡相极好心宽不问事的童屋
让她得以半宿好眠
可如今这同屋却整夜的梦游说梦话
一惊一乍的
没把人吓死也能把人给气死
你教红菱如何不怨
而最憋屈的是
这事她还不好往外说
她孙红菱厚道心细稳重的名声已然在尚寝局传遍了
且往后她亦多要借着这名声做事
断然不可将这考语给毁了去
是故竟是无由可说无人可诉
只能咬牙硬挨着
所幸红药最近不怎么着家
红菱全靠着每天午时的小憩才算撑了过来
却不知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怅怅的叹了口气
红菱垂下头看着自己被树皮染绿的手指
目中满是惆怅
若是知晓红菱的想法
红药只怕要叹上一声
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与红菱实是一般的心思
她也想换个屋子住
或者换个同屋之人
只苦于不好开口
一是怕引发红菱怀疑
二则是理由难找
而更紧要的是
前世时她两个始终住在一个屋
直到红菱拣高枝飞了才得分开
红药就怕换了间屋子
她脚下的那条路亦会跟着变换
所以她也只能硬挨
眼瞧着庙立秋天气凉爽
人便也好睡些
不至如现在这般热得人坐立不安的
睡得也浅
时常惊醒也是有的
红药只盼着这夜夜惊梦的情形在天凉快下去之后能够得以改观
同屋而住的两个少女便这样一般苦恼
各自煎熬着度过了漫漫盛夏
而炎热的六月亦在这不安之中悄然滑过
七月初一
西风乍起
吹得满皇城树叶清响
不消数日便已是暑残热消
再几日又落了一场雨夹雨是夜半下起来的
到得天明
阶前瓦上已然尽都湿得透了
六局一司的那片小院粉墙下堆满了落英
夹杂着几片大风刮落的枯叶
人人都忙着添衣
被褥也换了
夹的雨极风凉
不觉间这偌大的皇城便已有了隐约几许萧瑟
纵目望去
天色苍茫
高墙耸立
那墙头垂挂的藤萝犹自青碧如昨
似是知晓来日无多
遂垂泪自怜
如独立风雨中的美人
一任那雨丝湿了青鬓
乱了衣袂
玉京城最后一缕暑气便在这场秋雨之后消散殆尽
此后数日天高气爽
便连那压抑的皇城上空的死寂亦就此舒阔了好些
然而这雨霁之后的怡人光景
并不只是带来金风漫涌凉意飒沓的好时节
很快的
一个惊天大消息便震动整座皇城
行宫走水了
七月初九
在尚宫局门外的那一大片空地上
冯尚宫端立于门檐下
面色肃杀地向六局一司的所有人传达了这个令人吃惊的消息
寒鸦般冷瑟的身线骤然响起
空地之上已是一片死寂
数息后方才哗的掀起一阵巨大骚动
行宫走水了
这怎么可能
但行宫虽然很久没人住了
却也是皇家宫苑
当年修筑了整整五年才得完成
今年又才翻修过
处处都是新的
如何就会走水呢
而更叫人心惊的是
建昭帝
周皇后
荀贵妃
并淑妃
敬妃如今皆在行宫之中消暑
无论他们中的哪一位在大火中受了伤
皆非同小可
尤其是皇帝陛下
徜或龙体有碍
那这事儿可就大得能捅破天了
一时间众人尽皆面色惶惶
尤其那些有年纪的宫人更是深知其中厉害
说不得六局一司亦会受其牵连
一个个已是唇青面白
虽竭力克制着
那眸底的不安却是再也掩不住
说来那些被挑去行宫服侍之人
当初还曾得来不少的羡慕
如今再想
那可不就是去送死去的么
要么被大火烧死
要么便是因疏于职守被处死
总之难逃一死
想到这一层
有那些心思浅薄的已是面现异色
或庆幸或心有余悸
更有甚者一脸的幸灾乐祸
当初众人打破了头就为了争抢那随侍行宫之机
以为得着这番机缘
回来后定能身价百倍
而如今再看那抢得最凶争得最狠
终是拔得头筹之人
此刻只怕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早知如此
何必当初
一时间空地上似是飞来一大群蜜蜂
嗡嗡嗡之声不息
大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群情颇为动荡
红药混在人堆里
苍白的脸色没有一丝血色
不一样了
和上辈子一点都不一样
怎么会如此
到底何处出了问题
红药紧紧捏着腰畔兑牌
失神的两眼望向虚空的某处
神思一片恍惚
前世时行宫确实是走了水
这一处与今生无异
只是彼时并无冯尚宫郑重其事的当众宣布消息
而六局一司的人亦不曾聚在一起听训
那消息是私底下传出来的
起先只是外皇城一带的人在悄悄议论
后慢慢传至内宫禁苑
直到最后建昭高帝因病数度罢朝
几位御史以天子不可耽于享乐为由
在午门前撞了墙
闹得整个皇城都轰动了
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眼瞧着再也瞒不住了
方才召集诸嫔妃正式公布了此事
而那个时候已经是八月了
红药记得十分清楚
那毕竟是她生命中少有的大事
每一个细节皆历历在目
她记得她前世第一次听闻走水之时
是在七月下旬
彼时玉京城已是秋风萧瑟
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雨
冷得比往年都要早
红药在去御用监办差之时
偶尔听几个小太监偷偷议论
方才知晓行宫走了水
而她正经得知这消息则是在八月初
尚寝局的蔡袁两位尚寝将局中诸人召集起来
关起院门口述了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的懿旨
还严令众人不许议论
可这一世
消息为何来的这样快
虽然起火的日子和前世相同
但消息传到宫里的时间却足足早了一个月
若非就站在尚宫局院外
红药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大伙都别慌
那火并没怎么烧起来
陛下龙体安泰
皇后娘娘
贵妃娘娘
淑妃娘娘并敬妃娘娘也全都平安无事
与冯尚宫并立于檐下的吕尚宫此时沉声说道
此言一出
院中再度静了静
旋即又是一阵轻微的喧哗
主子们无事
这自然是好
毕竟若是主子出事
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下头人
六局一司多能接触到这些贵主们
万一被涉及了那也挺冤的
而只要这几位至尊至贵的主子无事
便是整座行宫都烧了
那过错也不算很大
阿弥陀佛
不知谁念了句佛
被凉浸浸的风一拂越添一重寒瑟
诸人闻声便觉着这诸天神佛确实是管用的
遂也跟着念了起来
场中登时嗡声四起
念佛声此起彼伏
比方才更加混乱
都静一静
吕尚宫拧眉喝了一句
冷着脸往四下扫视了一圈
空地上立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