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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张
爷爷走了
雨下了三天三夜
整个村子像泡在一口大锅里
水汽从山谷里往上蒸
把远处的山都糊成了一团墨
宁北跪在床前
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爷爷躺在竹席上
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他的脸瘦的只剩一层皮
颧骨像两块石头一样支棱着
眼窝深陷进去
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不是活人的那种亮
是蜡烛烧到最后那一刻
突然蹿高的那一下火光
小北
爷爷的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干枯的竹叶
宁北往前挪了半步
把耳朵凑过去
他闻到了爷爷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草药 泥土
还有陈年木头的气息
这股味道从小就跟着他
从记事起就在这间老屋里
在爷爷的衣襟上
在被褥的夹缝里
棺材里的东西
别动
爷爷的嘴唇吸动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除非到了生死关头
宁北点头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进城去
爷爷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枯瘦的手指抓住了宁北的手腕
力气大得出奇
找一个叫宋缺的风水师
告诉他
他停顿了一下
胸膛剧烈起伏
像一架破旧的风箱
告诉他什么
宁北反手握住爷爷的手
告诉他
守村人的后人来了
说完这句话
爷爷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那最后一点火光开始摇晃
明灭不定
宁北感觉手腕上的力气在一点点消失
爷爷
你别说了
歇一歇
爷爷没有理他
眼睛直直的盯着房顶
房顶是黑色的
几十年的烟熏火燎
把原本的木梁熏成了炭
雨水从瓦缝里渗进来
一滴一滴的落在泥地上
砸出一个个小坑
你爹妈走得早
爷爷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是我没看好他们
宁北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爷爷提起爹妈的事
从小到大
他问过无数次
爷爷从来不打
只是沉默的抽旱烟
烟雾把他的脸遮住
什么都看不清
不怪你
宁北说
怪我
爷爷的眼角伸出一滴浑浊的泪
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我要是早一点看出那东西不对劲
他们就不会
他没有说完
那滴泪落在枕头上
淹开一小片失痕
小北
爷爷又叫他
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记住
不管在城里遇到什么事
别怕
咱们宁家的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宁北不知道这碗饭到底是什么饭
他只知道爷爷会看风水
会驱邪
会给人治一些医院治不了的病
村里的老人都叫他守村人
说这个村子几百年来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每一代都有一个守村人守着村子的平安
棺材里的东西能不开就不开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低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如果开了
就别犹豫
宁北感觉手腕上的手彻底松开了
爷爷的眼睛还睁着
但里面的光灭了
窗外雨还在下
宁北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响
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还听到了别的声音
屋外的雨声
风穿过瓦缝的呜咽声
堂屋里老作中的滴打声
但爷爷的呼吸声没了
他伸手把爷爷的眼睛合上
眼皮很凉很软
像摸到了一片落叶
然后他站起来
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腿已经麻了
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
等那股酸麻劲儿过去
才转身出了房间
堂屋里站着几个人
村长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看到宁北出来
抬起头没说话
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
在鞋底上磕了磕
灶台边坐着两个婶子
是来帮忙的
锅里烧着水
咕嘟咕嘟的响
爷爷走了
宁北说
他的声音很平
平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村长站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叫人
两个婶子开始抹眼泪
但手里的活没停
一个去翻箱倒柜找寿医
一个去灶台边把火烧得更旺
宁北站在堂屋中间
看着墙上爷爷的遗像
那是三年前拍的
爷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表情严肃
眼神却带着一点笑意
照相的人说笑一笑
爷爷说笑什么笑
但还是弯了一下嘴角
雨声忽然大了
村长带着几个男人冒雨来了
每人手里都拿着家伙绳
木板 钉子 白布
他们看了宁北一眼
谁都没说话
各自忙开了
村里的规矩
老人走了
三天内要入殓
七天内要下葬
这是几百年的老规矩
谁都不能破
宁北被一个婶子推到灶台边
塞了一碗姜汤在手里
喝点儿
别冻着
低头看那碗姜汤
姜片在碗底沉浮
汤面上飘着一层油光
他喝了一口
辣的嗓子眼发疼
胃里却暖了
小北
村长走过来
在他身边蹲下
你爷爷临走前跟你说什么了
宁北看了村长一眼
村长五十多岁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眼睛不大
但看人的时候很亮
他在这个村子里当了二十年村长
和爷爷最熟
让我进城
村长没接话
掏出烟杆又点上了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
被灶台的热气推着往上走
还说什么了
说了棺材
村长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
转头看着宁北
眼神里有一种宁北看不懂的东西
你爷爷那口棺材
你打算怎么办
待着
村长沉默了很久
久到宁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把烟杆在灶台边上磕了磕
带着就带着吧
你爷爷的东西你做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又回过头
小北
城里不比咱们村
城里的人比咱们村里的东西还邪
宁北没听懂这句话
但村长已经推门出去了
雨莲在他身后合拢
把他的背影吞没了
三天后
爷爷下葬
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
面朝东南
能看见远处的山谷和河流
这是爷爷自己选的地方
好几年前就定下了
他说这里风水好
能看见村子
也能看见进村的路
棺材是村里木匠打的
山木的
刷了三遍桐油
闻起来有一股清苦的味道
入殓的时候
宁北亲手把爷爷放进棺材里
给他穿上了那件中山装
口袋里放了他最爱抽的旱烟和一把铜钱
盖棺的时候
宁北的手按在棺材盖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爷爷说的棺材里的东西
那一口放在偏房里的黑棺材不是下葬的这一口
那一口爷爷从来没让他碰过
连靠近都不行
那一口棺材才是爷爷真正留下的东西
夏葬那天
雨终于停了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照在新坟上
照在湿漉漉的泥土和纸钱灰上
宁北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泥土的气息混着纸钱的焦味钻进鼻腔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去给别人家办丧事
爷爷总说人死如灯灭
灭了就灭了
别惦记
但每次说完这话
爷爷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门槛上对着月亮发呆
一坐就是一整夜
村长站在旁边
等所有人都走了
才走到宁北身边
你爷爷给你留了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巴掌大小
用旧蓝布裹了好几层
宁被接过来
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手抄的笔记
一块黑乎乎的木头牌子
一枚铜钱
笔记的封面已经发黄发脆
边角都卷起来了
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
凝视
笔记自迹是爷爷的
一笔一画都写的很用力
笔锋却有些抖
木头牌子只有半个手掌大
黑的发亮
像被手摸了几十年
正面刻着一个字
宁北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一个转体的手
铜钱比普通的铜钱大一圈
中间方孔
边缘磨的光滑
正面是太平通宝四个字
背面什么也没有
但宁北翻过来的时候
发现铜钱背面刻着极细的纹路
像是一种符文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些东西你收好
村长说
你爷爷说等你进城的时候再用
宁北把东西揣进怀里
贴着胸口
木头牌子硌着他有点疼
村长
我爷爷以前是城里人
村长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背对着他说
你爷爷的事儿别问了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宁北站在坟前
看着村长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
带着雨后的水汽和青草的气息
新坟上的白帆在风里飘着
发出烈烈的声响
七天后
宁北收拾好了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的衣服
爷爷的笔记
木头牌子
铜钱
还有一条被褥
那口黑棺材停在偏房里
用一块黑布盖着
棺材是柳木的
比普通的棺材小一号
大概只有一米五长
不像装大人的
倒像是给半大孩子打的
棺材盖上有几道奇怪的刻痕
像是一种封印
宁碑以前没注意过
他找村里的拖拉机师傅老周帮忙
把棺材抬上了拖拉机的后斗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
膀大腰圆
平时话不多
干活利索
他看到那口棺材
脸色变了一下
但没多问
只是多捆了两道绳子
坐稳了
老周发动拖拉机
柴油机发出突突突的巨响
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
在晨雾里散开
拖拉机颠簸着出了村
上了山路
宁北坐在后斗里
背靠着棺材
看着村子一点点变小
村口的老槐树
山坡上的梯田
河边的石桥
房顶上的青瓦
一样一样的从视野里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绿和灰被山峦吞没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山路弯弯曲曲
两边的树往后退
像两排沉默的送行人
到了镇上
宁北把棺材从拖拉机上卸下来
搬上了长途汽车的行李舱
司机是个胖子
看到棺材脸色发白
张嘴想说什么
被宁北看了一眼
又把嘴闭上了
长途汽车在国道上颠簸了四个小时
进了省城
宁北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高楼
那些楼从地面拔起来
直直的戳进天空
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晃得他睁不开眼
路上的车像河里的鱼一样挤来挤去
喇叭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他站在车站门口
肩膀上挎着行李包
脚下放着那口棺材
像个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人
他掏出爷爷留下的地址
上面写着青石巷四十七号
宋缺风水馆
问了三个路人
转了两次公交车
终于找到了青石巷
巷子很窄
两边的墙皮剥落
露出里面的红砖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挂着几只塑料袋和断了线的风筝
巷子深处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
看到宁北
喵了一声跳走了
四十七号是一间铺面
门脸不大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上面贴着一张纸
宁北走近了看
纸上写着四个字
转让和出租
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风水管关门了
他把地址又看了一遍
没错
就是这里
站在卷帘门前
宁北忽然觉得有点茫然
爷爷让他来找宋缺
但宋缺不在了
他掏出那块木头牌子放在手心里
牌子上的手字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巷子里有人经过
是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
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她脚边的棺材一眼
加快了脚步
宁北把木头牌子揣回怀里
蹲下来把棺材上的绳子紧了紧
他要找到宋缺
爷爷不会无缘无故让他来找一个已经消失的人
他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往巷子外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
等一下
宁北回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巷子里
穿着灰色的夹克
头发乱糟糟的
眼窝深陷
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的嘴唇干裂
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整个人透着一股落魄的气息
但他的眼睛很亮
和爷爷临死前的那种亮不一样
这是一种警惕的
审视的亮
你找宋缺
男人问
宁别点头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目光在他脚边的棺材上停了一下
然后又回到他脸上
你是谁
宁北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那块木头牌子亮给他看
男人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变化
先是震惊
然后是不敢相信
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往前走了两步
在宁北面前站定
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块木头牌子
嘴唇微微发抖
然后他膝盖一弯
跪了下来
少主
巷子里的风停了
那只野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蹲在墙头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和小贩的叫卖声
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和这条巷子无关
宁北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手指收拢
把木头牌子握紧
爷爷说的那个世界
他好像已经踏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