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淡淡的檀香在床榻之上萦绕,
凝神的气息似乎让床上躺着的人睡得更香,
那呼吸声均匀细小,
一起一伏的节奏缓慢,
仿佛周而复始的白天黑夜。
嫂嫂。
对不起,
你起来继续陪着青云好不好?
那个齐东来一定会恶报连连,
你相信我亲了亲眼看一看呀,
以后不论是谁,
我都不会请他们照拂你了。
从今往后,
我只信你,
信我自己。
陈青云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床边絮絮叨叨的说话,
然而床上躺着的李心慧却纹丝不动,
仿佛失去了魂魄的躯壳已经没有了任何感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送来的汤药都喂了3碗,
可药汁顺着李心慧的嘴角流出,
压根儿就喂不进去。
陈青云的内心仿佛这黑色蔓延的夜空,
寂寥、
静谧、
孤独。
他恍惚地想起了9岁那年,
她随娘亲赶集在镇上的时候遇到了嫂嫂,
随行几个小姑娘推搡着嫂嫂,
哼,
翠花,
那不是你小叔子吗?
还不及打个招呼,
被推过来的嫂嫂面色含羞,
眼眸异常明亮。
她故作老沉的板着脸,
伸过来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蛋儿。
青云乖,
那一群围上来的小姑娘大笑,
嫂嫂歉意地看着他,
面色赧然。
她还记得自己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
结果瞪大的眼眸里却只剩下嫂嫂落荒而逃的身影。
她不爽地在原地跺脚,
杨琴温柔的呼唤却在头顶响起。
那个时候,
她以为嫂嫂是在躲她,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
嫂嫂躲的人是娘亲,
嘴角含着一抹轻笑。
没有点灯的房间暗沉沉的,
仿佛只有孤寂的心里流淌着泪水的声音。
坐到床边,
陈青云执起李行慧的手叶。
月色里,
她黯淡无光的眼眸却忽然流出了温热的泪水,
一滴一滴地落在李心慧的手背上。
昏暗的床头,
紧闭双眸的李心慧眨动着睫毛,
可垂头的陈云没有看见。
悲伤的啜泣过后,
陈青云慢慢走出房间。
书院的西北角有一处小门,
是厨房的帮工和婆子们出入的地方。
这个地方偏僻,
门能反锁,
只有在里面的人才能打得开。
长康小心翼翼地准备打开房门,
那门梢的手柄刚刚挪动,
背后便响起陈青云冷冷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有动作的,
果不其然。
长康的身形一僵,
握着门消的手紧紧不放。
紧张的面孔上一层惧意。
我没有害过陈娘子,
今天发生的事情与我无关。
我知道,
我是来谢谢你,
今天特意提醒我去园林里。
陈青云淡淡的笑起来,
深幽的目光落在长康手里攥着的包袱上。
听说你给齐东来结了3年的账,
我猜你一定有齐东来贪墨的证据吧?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陈青云从暗影里走来,
一步步靠近长康,
清晰的脚步声响起,
长康挺直背脊,
攥紧手里的包袱。
陈青云看着犹如惊弓之鸟的长康,
继续开口,
你知道齐东来一定会返回书院,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嫂嫂会遇险。
你想去救,
可你又不愿意刻意暴露自己,
不能让人认为你就是踩着你师父上位的阴险小人。
所以就算有证据,
你也不会亲自去指认齐东来,
你会去找大壮的亲人,
让他们反击。
陈青云嗤笑,
那玩味般的口吻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长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陈猜得分毫不差,
他手里有齐来贪墨的证据,
可就算齐东来再坏,
都是他的师父,
如果他去揭发、
去指证,
去落井下石,
都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到时候,
就算他能留在云鹤书院,
也必定不会长久,
甚至于当场会被辞退。
他谋算着,
知道齐东来一定会回来整个书院,
齐东来唯一的出路就在这里。
他这一招守株待兔,
本想自己去救陈娘子,
最后再将贪墨的证据拿出来。
然而这一步步走得太稳,
刻意明显,
以齐院长的机智,
必然一眼看出他早有预谋,
整个大厨房不能由他掌控,
就算弄死齐东来,
到头来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早就打定主意踩着齐东来上位,
可他不想自己踩不稳摔下来,
都到这一步了,
他不想功亏一篑。
你想让我做什么,
就继续你的计划,
不过不过什么?
长康警惕起来,
他知道陈青云不会轻易放过齐中来。
今日下午,
靴子吃食再次从小厨房送过来,
虽然那些吃食都很好,
可常康知道,
那根本不是陈娘子的手艺。
陈娘子所做的菜肴根本不会让人感觉到油腻,
可今天下午的菜肴明显是用油来遮掩,
企图蒙混过关。
学子们虽然三三两两有些议论,
可肉多汤腻只当是陈娘子多加油水,
殊不知,
那根本就不是陈娘子的手艺。
我要你状告齐东来贪墨,
亲口告诉他。
陈青云凑过去,
阴戾的眼眸寒意四起。
压低的声音简短得很,
然而长康却听出了一头冷汗。
齐东来将借根放在他口袋里的时候,
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分便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不可能成为另外一个大壮,
所以齐东来必须离开云鹤书院,
可他从未想过弄死齐东来。
然而听了陈青云的话以后,
长康却知道齐中来会比死更加痛苦,
100倍甚至1000倍。
想到这里,
程康紧绷的面孔闪过一丝挣扎,
你提供证据帮大壮洗脱嫌疑,
必然牵涉其中,
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
我会让嫂嫂收你为徒。
陈青云知道长康最想要的是什么,
在见识过嫂嫂的手艺以后,
只怕一个书院的厨房管事已经不足以满足长康精于算计的城府暗沉,
无波的内心涌起一股热潮,
长康用力握紧拳头,
漆黑的眼眸闪过一抹纠结。
然而不过片刻,
他便做出选择,
好,
我答应你,
你得保证,
就算我声名竟是毁去尘,
娘子一定会收我为徒。
长康回过头来,
坚定不移的目光闪烁着,
在黑暗中尤为醒目,
齐东来招惹了陈娘子。
以齐院长的立场来说,
必定不会放过,
再加上他提供的证据,
齐东来不是充军就是流放,
他本就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既然都要选择下手,
手黑手白显得并不重要。
陈青云要的是结果,
而他要的则是前途。
你敢破釜沉舟,
我便能排除众议。
你放心吧,
等齐东来坐实罪名,
我会想尽办法帮你洗净污名。
陈青云笃定应下一个小小的厨子,
他并未放在眼中,
可经过这次的事件,
他却深深地明白了,
一定要在嫂嫂的身边放一个自己的人。
而精于算计、
冷静聪明的长康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天微亮时,
李心慧总算是睁开了双眸,
她感觉自己很疲惫,
像是奔波劳碌了许久,
全身肌肉都紧绷酸痛。
嫂嫂。
陈青云试探的轻唤,
那睁大的眼眸闪过一丝惊喜。
李心慧恍惚的眨了眨眼,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记得自己的魂魄游荡在医院的廊道上,
看着他的挚友韩月细致耐心地照顾着另外一个她。
那个占着他身体的女人,
温顺柔美,
一颦一笑,
含羞带怯,
对周遭的一切都排斥着,
唯独信任韩月。
医院沉闷的白色,
像是女人毫无着落的内心。
她时而蹙眉,
时而落泪,
时而惶恐,
可只有看到韩月时,
她才会露出安心浅淡的笑容。
李心慧一直观察着,
最后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跟李翠花不是死了,
而是魂魄互换了。
黑夜来临,
她站在空荡荡的廊道里,
看着韩月无微不至的照顾,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无声地含着一抹宠溺。
而那个她,
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
像是童话城堡里的小公主,
不谙世事,
纯洁无暇。
李心慧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真正像一个孤魂野鬼,
回不去了。
可就在他觉得自己伤心无助时,
遥远的呼唤一声接着一声,
他仿佛感觉有炙热的液体烫伤了他的魂魄。
让他忍不住为之一颤,
想着那在暗夜里压低咳嗽的少年,
想着那在晨曦里为他清洗恭桶的少年,
想着那跋山涉水只想为他洗清污名的少年。
不知不觉中,
李心慧看到自己的魂魄慢慢变得透明,
他感觉沉沉的困意来袭,
当他闭上眼时,
才恍然如梦地清醒过来。
眼前的少年依旧如当初那般坐在床沿微末的地方,
低下头,
一脸担忧又庆幸地望着他,
他甚至于激动地早已经忘了男女之别,
情不自禁地握着她的手揉搓着,
好似害怕她冷。
可他的手却比她的更冰,
潮湿的眼眶在油灯下显得红红的,
紧抿的红唇无声地透出一股心痛和悔意。
嫂嫂,
对不起。
都说我不好。
我不该期望别人能够照顾好你。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陈青云语无伦次的道歉,
他感激上天让嫂嫂又回来了,
回到了她的身边,
她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庆幸,
好似澎湃的河流瞬间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
他知道自己应该克制,
可是他却无法冷静自持。
什么礼教,
什么避讳,
什么叔早有别,
统统见鬼去吧。
陈青云将李心慧的手覆在自己脸上,
忽然就泪流满面,
潮湿温热的泪水滚滚而落,
无声的啜泣和脆弱慢慢宣泄着。
晨曦微弱的光亮里,
李心慧忽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是啊,
回家的感觉,
仿佛那颗漂泊无靠的心终于上了岸。
有一位少年用他的臂弯给了她一方安宁,
泛着水雾的眼眸疼痛着,
李行慧哑着。
声音安慰她,
别怕,
我死不了的。
陈青云闻言眼泪流得更凶,
她所有的愤怒,
所有的痛苦,
所有的脆弱,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他只想坚强,
像长矛和盾牌一样,
有着坚不可摧的姿态。
可在这世间,
唯一可以让他脆弱的人只剩下了她像孩子一样的陈青云,
她只想让她看到外人永远都不醒。
发现好一会儿天都亮了,
陈青云内心的恐惧才悉数散尽。
温柔的手轻轻的擦拭着陈青云的泪痕,
哎呀,
秀才小公子变成红眼小兔子了,
瞧着感性的小模样,
跟谁家小媳妇似的。
陈青云嗔怒的瞪了一眼嫂嫂,
嘴角******的慢慢勾起,
露出愉悦的笑容。
李心慧撑着床沿起身准备掀开被子下床。
陈青云见状连忙阻止于大夫说,
你需要好好休养几天,
嗯,
我心里有数,
哎,
你跟我说说后面的事儿。
陈青云知道嫂嫂指的是什么,
刚刚活跃的心立即沉寂下去,
连熠熠生辉的眼眸都晦暗不明。
陈青云垂下眼睑,
当即把长康在食堂给他报信以及他及时赶到和东来送官的消息告诉李心慧。
李心慧暗暗蹙眉,
他倒是没有想到,
这个长康竟然能够猜到齐东来反扑回来,
这个长康既然知道,
那他明明可以跟来阻止的,
怎么去找了你呢?
难不成他能够算准齐东来行动的时间?
要是你来晚了?
李心慧皱起了眉头,
对于曲线救人的事实,
他表示不喜。
陈青云心里自然是恼怒的,
可他还是替长康说话,
他手里握着齐东来,
他摸到证据,
如果他跟着你,
齐东来,
发现后一定会反咬一口。
都怪我跑得太慢了。
长康已经把证据交给府衙了,
准备出面指证齐东来。
你放心,
齐东来出不来了。
陈青云说着在心里长长地吁了口气。
为了成功在嫂嫂身边安放长康这枚棋子,
他还得去找老师帮忙,
给长康一个蛰伏的正面身份。
这件事老师也有责任,
他不怕老师不答应。
李清慧觉得脑袋有点儿晕,
他心里隐隐怀疑长康的用意,
可此时听陈青云这么一说,
他又下意识选择相信。
李心慧又问了后面齐院长的安排,
得知齐东来已经被控告贪墨银子,
图谋不轨,
强奸未遂时,
他又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齐东来不可能被动挨打,
所以一定会咬出他来。
到时候,
他脖子上的印痕就会成为证据,
还有他的嗓子,
他得有让人信服的底气。
李心慧眼眸一眯,
看向陈青云。
你去帮我抓两副药,
回来要快。
我念你写。
陈青云看着嫂嫂凝重的面孔,
当即点了点头。
李心慧念出一串药名,
陈下笔很快写下药方后拿着出门。
半个时辰后,
陈青云抓了两包药材回来,
前来复诊的于大夫和探望的齐夫人已经在厢房内了。
于大夫看着陈青云手里的药包,
眼眸闪过一丝惧味。
陈公子,
大清早的抓了什么药啊?
陈青云尴尬地笑了笑,
他只顾着血,
根本没有问嫂嫂是治什么伤的,
于大夫是去瘀和治疗咽喉的,
我怕那个齐东来会在公堂之上当众攀咬我。
齐夫人眸光在李心慧淤痕深深的脖子上一扫,
又听她暗哑无力的声音,
当即明白过来,
她愧疚自责的轻叹一声,
哎。
这事儿啊,
都怪我们,
到现在都还解不了你的危机。
无论在什么世道,
总是要讲证据的。
拿不出证据,
便证明不了我的清白,
我总要让他知道,
不是他一个人可以颠倒黑白,
扭转局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