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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海岸上
设若有人说小坡是个逃学鬼
我便替小坡不答应他
什么逃学鬼
哼
你以为小坡不懂得用功吗
小坡每逢到考试的时候总考得很好咧
再说
就是他逃学的时候
他也没做坏事啊
就拿他看出殡说吧
他往学校走的时候
便做了件别个小孩不肯做的好事儿
那是这么一档子事儿
他不是正顺着大马路走吗
唉
一眼看见个老太太提着一筐子东西
累得满头是汗
吁吁带喘
小坡一看
登时走过去
没说什么
抢过筐子便顶在了头上
呃
在哪儿住啊
老太太
老太太一看小坡的样
便知道她是个善心的孩子
喘着说
啊
广东学校旁边
好了
跟着我走吧
老太太
小坡顶着筐子
不用手扶钻
凭脖子的微动保持筐子的平稳
两脚吧唧吧唧的慢慢走
因为老太太走道吃力
所以他不敢快走
把老太太领到家门口
正在学校的旁边
小坡把筐子拿下来交给老太太
我怎么谢谢你呢
老太太心中很不过意
给你两个铜子儿买糖吃
俺是给你一包瓜子儿
老太太的筐中有好几包瓜子儿
小坡手脚脑袋一起摇
表示决定不要
老太太是很爱他
非给他点东西不可
这么办吧老太太
小坡想了一会儿说
你要用给我东西
赶明儿我不留心把衣裳弄脏的时候
我来请你给收拾收拾
省得回家招妈妈生气好不好
你要是上街买东西看见了我
便叫我一声我好替
你拿着筐子
我家小坡是妈妈由小坡的电线杆旁边捡来的
妹妹叫仙坡
是白胡子老仙送给妈妈的
南星很有力量
张桌子也很厉害
可是他们都怕我的脑袋
小坡拍了拍脑门
妈妈说
我的头能顶一千多斤
我的脑袋不怕别的
就怕三多家中糟糟老头子的大烟袋锅子
南星头上还肿着呢
够了 够了
老太太笑着说
我的记性不好
记不住这些事儿
小波问
不认识南星
老太太
老太太摇了摇头
然后说
你叫小坡是不是
哦
我记住了
你去吧
小坡
谢谢你
小坡向老太太鞠躬
过于慌了
脑袋差点碰在墙上
老太太不认识南星
真奇怪
小坡向学校里走
到了学校
先生正教国语教科书的一课轮船
看见小坡进来
先生假装没看见他
等他坐好了
先生才问
小波
上哪儿了
帮着老太太拿东西来着
她怪可怜的
拿着满满的一筐子东西
她要给我一包瓜子儿
我也没要
你不爱吃瓜子为什么不给我带来
张秃子说
先生喊
少说话
张秃子
坏秃子
张秃子
小英还怀恨着张秃子呢
不准出声
小英
先生喊
教鞭连敲讲桌
大家一起说
听着先生一个人嚷
气死
哎呀 气死
先生不住摇头
又吃了个粉笔头
吃完似乎又要睡去
小英
先生讲什么呢
小坡问
轮船
张秃子
小英始终没忘了张秃子
小坡问
轮船在哪儿呢
书上了长兔子小波忙掀开书本
哎
只有一片黑字儿
连个轮船图也没有
他心里说
讲轮船不到码头上去看
真有点傻
先我到码头上看看轮船去吧
小坡向先生要求
张秃子说
先生 我也去
我也跟小坡去
不许张秃子去
先生
你带我们大家去吧
大家一起喊
先生不住地摇头
哎
气死
气死
海岸上好玩啊
先小坡央告
哦
气死先生差不多要哭了
先生
那里轮船很多呀
走啊 先生
大家一起央告小英
说不准张秃子去啊
先生
下午习字课不上了
谁爱看轮船去谁去
哎呀
cheese现在好好的听讲
大家看先生这样和善
允许他们到海岸去
立刻全一声不发
安心听讲
你们看小坡
呵
眉毛拧着一块儿
眼睛盯着书本
像两把小锥子
似乎要把教科书钻两个窟窿
鼻子也抽抽着一块
好像钞票上的花纹
嘴儿并不是很严
上下牙咬着动
腮上微微的随着动
两耳好似挂着条橡皮筒
专接受先生的话
不听别的
一手按着书角
一手不知不觉的有时在鼻下搓一阵
有时往下撕几根眉毛
有时在空中写个字儿
两脚的十指在地上抓住
好像唯恐地板跑了似的
呵
可了不得
这样一用心
好像在头的旁边又长出个新脑袋来
旧头中的南星
三多
送殡等等事故
在心头中全没有地位
心头中只有字
画 树 没有别的
这个新头一出来
心中便咚咚的跳
唯恐听不清先生的话
唯恐记不牢书上的字儿
这样提心吊胆的
直到听见下堂的铃声
这个新头才嘣的一下
和旧头连成一气
然后跳着到操场上去玩耍
下课回家吃饭
吃完很快又跑回学校来
腮上还挂着一个白米粒儿
同学们都还没有回来
他自己找先生去先
我在码头上看轮船去了
去吧 小坡
早点回来
别误了上第二堂
听见了
仙小坡笑着跑出来
码头离学校不远
一会儿就跑到了
呵 真是好看
海水真好看啊
你看远处是深蓝色的平远
远远一直到一列小山的脚下才卷起几道银线来
那一列小山是深绿的
可是当太阳被浮云遮住的时候
它们便微微挂上一层紫色
下面绿风上微红
正像一片绿叶托着几个小玫瑰花蓇葖
同时山下的蓝水也罩上些玫瑰色
油汪汪的
紫溶溶的
把小船上的白帆也弄得有点发红
好像小姑娘害羞时的脸蛋儿烧尽
阳光由浮云的边上射出一半儿来
把海水照得碧绿
比新出来的柳叶还娇
还嫩 还光滑
小风吹过
这片娇绿便摺起几道细碎而可怜的小白花
再近一点
绿色更浅了
微微露出黄色来
远处忽而深蓝
忽者浅紫
近处一块嫩绿
一块焦黄
随着太阳与浮云的玩弄
换着颜色
世上可还有这样好看的东西
小燕儿们由浅绿的地方飞飞飞
飞到深蓝的地方去
在山前变成几个小黑点儿
在空中舞弄着
小白鸥们东飞一翅
西张一眼
又忽然停着空中
好像盘算着什么事儿
又忽然一抿
秤儿往下一扎
从绿水上抓起一块带颜色的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
离岸近的地方
水还有点绿色
可是不细看
它是一片油糊糊的浅灰
小船来了
挤起一片浪来
打到堤下的黄石上
溅起许多白珠
哗啦哗啦的响声也很好听
渔船全挂着帆
一个跟着一个
往山外边摇
慢慢浮到山口外的大蓝镜面上去
近处的绿水上
一排排的大木船下着锚
桅杆很高
齐齐地排好
好似一排军人举着长枪
还有几排更小的船
一个挨着一个
舱背圆圆的
好像联成一气的许多小骆驼桥
又好像一群弯着腰的大黑猫
小轮船有的杏黄色
有的浅蓝色
有的全黑
有的杂色
东一只
西一艘的停在那里
有的正上货
鹤颈机发出很脆亮的响声
近处哗啦哗啦哗
远处似乎有小山那边来的也是哗啦哗啦哗
但是声音很微细
船上有挂着一面旗的
有飘着一串各色旗的
烟筒上全冒着烟
有的黑嘟嘟的
有的只是一些白气
另有一些小船满载着东西向大船那边摇
船上摇桨的有裹红头巾的印度
有戴大竹笠的中国人
还有些小摩托船
嘟嘟的东来西往
好像一些无事忙
船太多了
大的 小的
高的矮的
丑的俊的
长的短的
然而海中并不显出狭窄的样子
全自自然然的停着
或是从容的开着
好像船越多
海也越往大了涨
声音也很多
笛声
轮声
起重机忆声
人声
水声
然而并不觉得嘈杂刺耳
好似这片声音都被平静的海水给吸收了去
无论怎么吵
也吵不乱大海的庄严静寂
小坡立在岸上看了一会儿
虽然这是他常见的景物
可是再叫他看一千回
一万回
他也看不腻
每回来到此处
他总想算一算船的数目
可是没有一回算清过
一 二 三 四 五
五十
哎呀 数乱了
再数
一五一十
十五
呃
十五加五是多少
哎呀
不这样算了
用我八来算吧
一八 二八
一十六
四八 四十八
五八
哎呀
一辈子也记不住五八是多少
呃
就算五八是一百吧
一百
光那些小船就得比一百还多
没法算
有一回
父亲带他坐了个小摩托船
绕了新加坡一圈
小坡总以为这些大船小船也都是绕新加坡一周的
不然这里哪能老有这么多船呢
一定是早晨开船
绕着新加坡走
到晚上就又回到原处
所以他和南星
商议过多少次
才决定了
火车是跑直线的
轮船是绕圈儿的
小坡心里说
我要是能跳上一只小船去
然后吃再跳到一只大船上去
在船上玩半天儿
多么好
说完在海岸上手向后伸
推而弓起刺
跳出老远
行了
只要我能进了码头的大门
然后 哧
一定能跳上船去
一定
他念念道道的往码头大门走
走到门口
小坡假装看着别处
嘴里哼唧的满不在乎似的往里走
哼
眼前挡住一只大黑毛手
小坡也没看手的主人
准知道是印度巡警
大拇脚指头一捻
便转过身来对自己说
本不想进去嘛
这边船小
咱到那边看大的去
他沿着海岸走
想到大码头去
不近呢
来跑
心里一想
脚上便加了劲儿
一直跑到大码头那边
呵
一二三四那么些个大门
全有巡警把着
他背着手
低着头
来回走了几趟
偷眼一看
哼
巡警都看着他呢
来了个马来人
头上顶着一筐子红毛丹和香蕉什么的
小坡知道马来人是很懒的
于是走过去
给他行了个举手礼
说
我替你拿着筐子吧
先生
马来人的嘴裂开一点
露出几个极白的牙来
没说什么
把筐子放在小坡的头上
小坡得意洋洋
脚抬得很高
走进大门
小坡也不知为什么
这样白替人做工
总觉得分外的甜美有趣
呵 好热闹
卖东西的真不少
穿红裙的小印度顶着各色颜色很漂亮的果子
戴小黑盔的阿拉伯人提着小钱口袋
见人便问换钱
马来人有的抱着几匣吕宋烟
有的提着几个大榴莲
地上还有些小摊儿玩意儿
牙刷 牙膏
花生米儿
大花丝巾
小铜钮子
五光十色的很花哨
小坡把筐子放下
马来人把红毛丹什么的都摆在地上
在旁边一蹲
也不吆喝
也不张罗
好似卖不卖没什么关系
小坡细细的把地上的东西看了一番
他最爱一个马来人摆着的一对大花蛤壳
有两本邮票也很好玩
但是比葛壳儿差多了
他心里说
假如这些东西可以白拿
我一定拿那一对又有花点儿
又有小齿
又有弯弯扭扭的小兜的葛壳儿
可惜这些东西不能白拿
等着吧
等长大了有钱买十对八对的
几儿才可以长大呢
啊
到底是这里轮船有多么大呀
都是长长长的大三层楼似的玩意儿
看烟囱吧
比老树还粗
比小塔儿还高
一二
三四又数不过来了
看靠岸这只吧
人们上来下去
前后的起重机全哗啦啦的响着
船旁的小圆窟窿还哗哗的往外流水
真好玩
哎呀
怎能上去看看呢
小坡想了一会儿
回去问那个马来人
我拿些红毛
丹上船里卖去好不好
马来人摇了摇头
小坡叹了口气
回到大船的跳板旁边去等机会
跳板旁有两个人把着
这真难办了
等着
只好等着
不大一会儿
两个人中走去了一个
小坡的黑眼珠里似乎开出了两朵小花
心里说
有希望
慢慢往前凑合
手摸着铁栏杆
嘴中哼唧着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他手摸着铁栏
口中哼唧着
又往回走
走了几步
又往前凑
又假装扶在铁栏上往下看海水
呵
还有小鱼儿呢
又假装抬起头来看船
哼
大船一身都是眼睛
可笑他管舱房的小圆窗叫眼睛
他斜着眼看了看那个人
哼
纹丝儿不动在那里站着
好像就是给他一百个橘子
他也不肯躲开
那里
小坡真急了
非上去看看不可
地上有块橘子皮
小坡眼看着船身
一脚轻轻的推了一块皮
慢慢
慢慢
推到那个人的脚后边
呵 可了不得
小坡忽然用手指着天
撒腿就跑
那个人不知是怎么了
也仰着头跟着往前跑
他刚一跑
小坡手还指着天
又跑回来了
那个人头还是仰着
也赶紧往回跑
哎呀 咕嘣
他被橘子皮滑出老远
然后老老实实的摔在地上
小坡呲溜一下跑上跳板去了
到了船上
小坡赶快挺直了腰板
大大方方的往里走
船上的人们一看这样体面的小孩儿
都以为他是新上来的旅客
也就不去管他
你看
小坡心里这个痛快呀
哟
船上原来和家里一样啊
一间一间的小白屋子
有床 有风扇
有脸盆 件儿
在水上住家
这够多么有意思呢
等着长大了
我也盖这么一所房子
父亲要打我的时候
咦
我就到水房子里来住几天
还有饭厅呢
地上铺着地毯
四面都有大镜子
照着镜子吃饭
看着自己的嘴一张一闭也好玩
还有理发所呢
在海上剪剪发
然后跳到海中洗洗头
岂不痛快
洗完了头
跑到饭厅吃点咖唎鸡什么的
真自在呀
小坡一间一间的看
一直看到后面的休息室
这里还有钢琴呢
有几个老太太正在那里写字
哦
这大概是船上的学校
赶紧躲开
他们抓住我
叫我写字可不好受
转过来已到船尾
哼
看这间小屋子里面还有大轮子小棍儿的
咚咚的直响
水房子上带工厂
可笑
我要是盖水房子呀
一定不要工厂
顶好在哪儿挖个窟窿
一直通到海面上
没事在那里钓鱼玩倒不错
小屋的旁边有个小窄铁梯
上去看看
上面原来还有一层楼呢
两旁也都是小屋子
又有一个饭厅
回去告诉南星
他没看见过这些东西
赶明他一提火车
我便说水屋子
看那个铁玩意儿
在空中忽忽悠悠的往起拉大木箱大麻口袋
看这群人们这个嚷劲
不知道拉这些东西干什么
但是也很有趣味儿
扶在栏杆上看看吧
远处的小山下面的海水看着更美了
比在岸上看美得多
开了一只船
汽笛儿叫着
船上的人好像都在向他摇手呢
他也向他们摇摇手
看船尾巴拉着那一溜白水浪
多么好看
看那群白鸟跟着船飞
多么有意思
正看得高兴
背上来了只大手抓住他的小褂
小坡歪头一看
得看跳板的那个家伙
那个人一声没发
抓起小坡便走
小坡也一声不发
脚在空中飘摇着
也颇有意味
下了跳板
那个人一松手
小坡摔了个芥末蹲儿
谢谢你啊
小坡回着头说
其他人正在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