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集。
一辆马车从街边驶来,
车轮辗过,
地上带起轻飘飘的柳絮。
有人从马车上走下来,
杜长卿眼睛一亮。
三两口便咽下嘴里的云片糕,
一扫刚刚无精打采的模样,
赶紧迎了上去,
响亮而又亲切的唤了声说。
来人是个头戴方巾的男子,
约莫着50岁的光景,
一身沉香色的夹绸长衫,
手中还握着一把纸扇。
他另一只手握着方帕子抵在鼻唇间,
边走边咳嗽。
杜长卿将他迎进医馆里坐下,
边叫着里面正在擦桌子的小伙计,
阿城,
没见我叔来了,
快去泡茶,
没眼色的兔崽子叔,
你别跟他计较。
胡员外放下手中的帕子,
摆了摆手,
从怀中掏出了一张药方来,
长卿啊,
这人药材是吧?
小侄,
这就去给您抓。
阿城将泡好的茶放到胡员外跟前,
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世上冤大头并不少,
但做冤大头还自认占了便宜的胡员外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
这胡员外是杜老爷的好友,
二人家境相仿,
幼时相交,
表面上春风和睦,
私下里暗暗较劲,
从夫人容貌到儿女课业,
从身长腰围到穿衣戴帽,
总要比个高低。
杜老爷子去世之后,
胡员外没了较劲的人,
一时有些无趣,
便将目光投到了杜老爷的儿子杜长卿身上,
隔上两月便来抓药,
顺带以世叔的身份教训一下小辈儿,
寻得一些心灵上的慰藉。
儿杜长卿呢,
每每都摆出一幅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这叫胡员外感到十分满意,
反正他每月都要买一些补养的药品,
这点银子对胡员外来说不值一提,
对于落魄的杜家少爷来说,
却能让仁心医馆再多撑上个把月。
可以说,
杜老爷死后,
胡员外就是杜长卿的。
衣食父母,
这对待衣食父母嘛,
态度总要摆得谦恭些。
杜长卿抓完药,
又坐到了胡员外的身边。
果然,
胡员外喝了几口茶,
又开始教训起杜长卿来。
长青啊,
当年令尊病重,
嘱托我在他过世后多加照顾你。
我与令尊相交多年,
也就拿你当半个儿子。
今日啊,
就与你说说知心话,
别人到你这个年纪,
都已成家立业,
令尊在世时,
家业颇多,
一间医馆进项不丰也无碍,
现在就不同了,
你靠医馆过活。
这医馆位置虽好,
但铺面太小,
来抓药的人也少,
长此以往,
必然开不下去呀。
就算将医馆卖掉,
换成银钱,
坐吃山空,
也不是个办法呀。
我看你人是伶俐,
也有几分才情,
何不考取功名,
谋个一官半职啊?
你瞧我家里两个不孝子,
是及不上你聪慧,
可家中自小教他读书,
如今也算小有事业。
你知不知道我家小儿子前些日子又升了俸禄?
杜长卿洗耳恭听了半天,
直叫胡员外将半壶茶喝光了,
说得口干舌燥才罢休。
待胡员外要离开时,
杜长卿将屋里剩下的半盒云片糕给包了,
一瞥眼瞧见桌上还剩了一包药茶,
这是上回那个卖蒲黄炭的姑娘送了搭头阿城舍不得扔,
喝了两日没什么毛病,
就留了下来。
陆长卿将这包药茶和方才吃剩下的云片糕一同用红纸包了,
塞到正在上马车的胡员外手中,
嘴上笑道。
叔忙得很,
小侄也就不远送了刚过春日,
特意给您备的春礼。
里头的药茶可缓解鼻窒鼻渊,
您老一定保重身体啊。
长卿有心了,
说完便吩咐车夫扬长而去。
马车一走,
杜长卿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垮了下来,
边往屋里去边气不顺的说道,
哎,
这老酸儒总算送走了。
其实胡员外说得也没错呀,
东家,
您可以去考个功名。
陆长卿瞪了阿城一眼,
哼,
说得容易,
我不考功名是因为我不想吗?
我老子都没这么教训过我。
俗话说狗对着主人都要摇尾巴呢,
如今医馆的进项都靠着人家,
东家就多担待些呗。
杜长卿一脚朝他屁股踢过去,
嘿,
谁是狗?
你说谁是狗啊,
我是,
我是。
胡员外回到胡宅时,
夫人正在屋里看着管家送来的帐薄。
瞧见胡员外手中拎着的油纸包,
胡夫人冷哼了一声。
哼,
又去仁心医馆了?
哎,
杜兄临终时的嘱托,
我怎么好推辞得呀?
你呀,
只是上赶子给人送银子,
人家拿你当冤大头,
他自己都不上进,
你去操得哪门子心啊?
你这妇道人家不懂。
再说了,
人家每次都送茶礼,
什么冤大头啊,
说话这般难听,
不过是几封吃剩的糕点,
再送点茶叶渣子罢了,
什么春礼啊,
就你实诚。
哎,
说不过你,
我懒得与你说。
胡员外将油纸包打开,
往日也都是一些不值钱的茶点,
今日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