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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
高加林慌忙坐起来
两把穿上了衣服
她的最后一颗扣子还没扣上
巧珍提一篮子猪草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刘巧珍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农村姑娘
漂亮不必说
装束既不土气也不俗气
草绿的确良裤子
洗的发白的蓝劳动布上衣
水红的确良衬衣的大翻领翻在外边
使得一张美丽的脸庞显得异常生动
他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急促的望了一眼高佳林
然后从草篮里摸出一个熟的皮都有点发黄的甜瓜
递到高佳林面前
说
我们家自留地的
我种的
你吃吧
甜的要命
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洗的干干净净的花手帕
让嘉林开一开甜瓜
高佳林很勉强的接过甜瓜
但没有接他的手帕
清淡的对他说
我现在不想吃
我一会儿再
巧珍似乎还想和他说话
看他这副样子
犹豫了一下
低着头向上边地畔的小路上走了
高加林把甜瓜放在一边
下意识的回头朝地畔上望了一眼
结果发现走着的巧珍也正回过头望他
他连忙扭过头
烦恼的躺在了地上
他在感情上对这个不识字的俊女子很讨厌
因为她姐姐是高明楼的儿媳妇
他并不想吃甜瓜
此刻倒很想抽一支烟
他明知道纸烟早已经抽光
卷着抽的汗烟叶子也没带来
但两只手还是下意识的在身上所有的衣袋上都按了按
结果只是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佳林
嘉林
快回去吃饭嘛
躺在这儿干啥嘞
他听见父亲在菜地畔上叫他
他站起身
把巧珍送的那个甜瓜装在上衣口袋里
向菜地畔上走去
他上了地盘
先把父亲的烟锅接过来
点着一锅拼命吸了一口
立刻呛得他弯下腰咳嗽了半天
他父亲叹息了一声
说
哎
别抽这旱烟了
劲儿太大
他把旱烟锅从儿子手里夺过来
说
嘉林
我在山里思谋了一下
明儿县里冯吉干脆让**蒸上一锅白馍
你提上麦去咱家里点油灯和盐都快完了
一个来钱处都没有吗
再说
卖上两个钱
还能给你买一条纸烟嘞
高佳林凯了舔咳嗽呛出的眼泪
直起腰看了看父亲等待他回答的目光
犹豫了半天
他很快想起他给叔父写好的信
觉得明天上一趟县城也好
他可以亲自把信发出去
要是托给别人邮
万一丢了怎么办
他于是同意了父亲的这个提议
决定明天到县城赶集去
吃过早饭不久
在大马河川道通往县城的简易公路上
已经开始出现了熙熙攘攘去赶集的庄稼人
由于这两年农村政策的变化
个体经济有了大发展
赶集上会买卖生意
已经重新成了庄稼人生活的重要内容
公路上
年轻人骑着用彩色塑料缠绕的花花绿绿的自行车
一群一伙的奔驰而过
他们都穿上了崭新的**衣裳
不是涤布就是笛梁
看起来时心的很粗糙的庄稼人的赤脚片上
庄重的穿上尼龙袜和塑料凉鞋
脸洗的干干净净
头梳的光光溜溜
兴高采烈的去县城露面
去逛商场
去看戏
去卖实心货
去交朋友
去和对象见面
更多的庄稼人大都是肩挑手提
担柴的
挑菜的
腰猪的
牵羊的
提蛋的
暴鸡的
拉驴的
推车的
秤匠 鞋匠 铁匠
木匠 石匠 面匠
毡匠 姑蝈酱
泥瓦匠
油衣巫婆
赌棍 小偷
吹鼓手
牲口贩子都纷纷向县城涌去了
川北山根下的公路上淌起了一股又一股的黄尘
当高加林挽着一篮子蒸馍加入这个洪流的时候
他立刻后悔起来
他感到自己突然变成一个真正的乡巴佬了
他觉得公路上前前后后的人都朝他看
他一个曾经是潇潇洒洒的教师
现在却像一个农村老太婆一样上级卖蒸馍去了
他的心里难受的像无数虫子在咬着
但这一切是毫无办法的
严峻的生活把他赶上了这条尘土飞扬的路
他不得不承认
他现在只能这样开始新的生活
家里已经连买油粮盐的钱都没有了
父母亲那么大的年纪都还整天为生活苦熬苦累
他一个年轻轻的后生
怎好意思一股劲儿待下去吃闲饭呢
他提着蒸魔篮子
头尽量低着
什么也不看
只瞅着脚下的路
匆匆的向县城里走
路上他想起父亲临走时安抚他
叫他卖馍时要吆喝
他的脸立刻感到火辣辣的发烧
天哪
他怎么能喊出声来
可是他想
如果我不叫卖
谁知道我提着蒸馍是干啥嘞
走到一个小沟岔的时候
高家林突然想
干脆先让我跑到这没人的拐沟里试验喊叫一下
到城里好习惯一些嘛
他满脸通红的朝公路两头望了望
见没什么人
于是就像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匆忙的折身走进了公路边的那条拐沟里
他在这荒沟里走了好一段路
直到看不见公路的时候才站住
他站住
口张了一下
但没勇气喊出声来
又张了一下口
还是不行
短短的时间里
汗水已经浸满了他的额头
四野里静悄悄的
几只雪白的蝴蝶在他面前一从淡蓝色的野花里安详的飞着
两面山坡上茂密的苦哀发出一股新鲜刺鼻的味道
高佳林感到整个大地都在脸声摒气的等待他发那一声白蒸馍哎
哎呀
这是那么的难人
他感到就像要在大庭广众面前学一声狗叫唤一样受辱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
决心下一声非喊出来不可
他狠狠的咽了一口唾沫
把眼一闭
张开嘴怪叫一声
白正魔哎
他听见四山里都在回荡着他那一声演戏般的悲哀的叫喊声
他牙咬住嘴唇
强忍着没让眼里的泪花子溢出来
他直愣愣的在这个荒野沟里站了老半天
才难受的回到公路上
继续向县城走去
从他们村到县城只有十来里路
但他感到这段路是多么的漫长和艰难
他知道更大的困难还在前头
在那万头攒动的集市上
当他走到大马河与县河交汇的地方
县城的全貌已经出现在视野之内了
一片平房和楼房交织的建筑物
高低错落
从半山坡一直延伸到河岸上
亲爱的县城还像往日一样
灰蓬蓬的
显示出他那诱人的魅力
他没有走过更大的城市
县城在他的眼里就是大城市
就是别一翻天地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亲切的
从初中到高中
他都是在这里度过
他对自己和社会的深入认知
对未来生活的无数梦想
都是在这里开始的
学校 街道
电影院 商店
浴池 体育场
生活是多么的丰富多彩
可是三年前他就和这一切告别了
现在他又来了
再不是当年的翩翩少年
衣服整洁而笔挺
满身的香皂味
胸前骄傲的别着本县最高学府的校徽
他现在提着蒸馍篮子
是一个普通的赶集的庄稼人了
往事的回忆使他心酸
他靠在大马河桥的石栏杆上
感到头有点眩晕起来
四面八方赶集的人群正源源不绝的通过大桥进了街道
远处城市中心街道的上空腾起很大一片灰尘
嘈杂的士声听起来像蜂群发出的嗡嗡声一般
他猛然想到一个更糟糕的问题
要是碰到他在县城的同学怎么办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
先慌忙朝前后看了看
这时候他才真正后悔赶这趟集了
一般的赶集倒也没什么
可他是来卖蒸馍的呀
现在折回去吗
可这怎行呢
他已经走到了县城
再说
家里连一点零花钱都没有了
这样回去
父母亲虽然不会说什么
但他们心里肯定会难受的
不仅为这篮没卖掉的蒸馍
更为他的没出息而难受
不 他想
我既然来了
就是硬着头皮也要到集上去
当然
他也在心尼祷告
千万不要碰上县城里的同学
他很快提起篮子
过了桥
向街道上走去
他准备穿过街道到南关里去
那里是猪市
粮食市和菜市
人很愁
除过买菜的干部
大部分都是庄稼人
不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