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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主角
作者 陈彦
演播
小曾
王明军
第八集
会开到最后
是黄主任讲话了
黄主任的声音很大
有好多话的意思忆秦娥听不懂
但她能明显感觉到不是啥好话
比如说黄主任大声的吼着说你个胡三元是屡教屡犯屡教不改
易青娥当时把这句话听成了叫驴
教屡犯屡教不改
她还嘀咕说领导怎么骂他就是驴呢
接着黄主任的嗓门更大了
说你看你一年要犯多少次错误
你以为你都对吗
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大家一声吼
群起反对你
总该不是我黄正大又把你冤枉了吧
动不动还骂群众是烂竹根儿
那你是啥东西
你是千年的何首乌还是万年的长白参呢
天底下就你能行
就你最金贵是不是你这就是典型的白砖道路
是天王老子第一的思想在作怪
忆秦娥不知道什么叫白砖道路
但她能听懂什么叫天王老子第一的思想
接着黄主任继续喊
说你以为你那脊下鼓敲的就没人能比你行了吗
听说省上戏曲剧院敲鼓的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胡三元呐胡三元
该是悬崖勒马的时候了
再这样放任自流下去
搞不好你的问题就不是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了
忆秦娥不知道什么叫人民内部的矛盾
但她觉得这很可怕
接着又听见黄主任说
我黄正大就是想挽救也无能为力了
大家要给他猛击一掌
该是让他好好清醒的时候了
黄主任的话讲得很长很长
忆秦娥藏在烂布景里差点没给憋死过去
直到会散胡彩香来找他
才把他从里面弄出来
回到旧房里一看
他满脸抹得跟花脸猫似的
布景上的五颜六色全都染在他的身上脸上了
可是他舅倒像是没事人一样
坐在椅子上用砂纸细细打磨着一对小鼓槌儿
他就有好几副这样的鼓槌
都是在山里挖出来的
舅过去很少回九岩沟
一回去就钻到竹林里挖竹根去了
有时挖好几天才能发现一对儿他满意的
所谓鼓槌
就是最好的竹根要通要直要细要长
最好是两三年的幼竹
既有韧劲儿又有弹性
他就常常能把手上的鼓槌弯成九十度
一松开又啪的直得跟筷子一样
说起筷子
有一回他舅回老家
把一对新磨的鼓槌晾在了箱盖上
他觉得好玩
就搭板凳从箱盖上够下来
把鼓槌当筷子吃了一顿热乎乎的羊鱼糊汤
结果让他舅大为恼火
说他的饭把鼓槌给烫坏了
不仅颜色难看
敲起来也会由清脆透亮扎糖变成出溜屁一样的噎绳子
他就为这事儿还当着他娘的面磕了他几毛栗壳
在山里
大人打娃都爱顺手把食指和中指抽起来
形成两颗硬光光的板栗状磕在人头上
能疼的眼泪当下就飙出来
他舅爱他的鼓槌是出了名的
可是再爱今天都被开会了
还能这样一门心思的伺候他的鼓槌儿
真是像胡老师说的那样
狗改不了吃屎
你舅啊
就是个臭敲鼓佬的命
其余半死不成
他就不说话
忆秦娥也不敢说他看舅的两根筋儿背心泡在洗脸盆里
就拿起来不停地搓
他就扭头看了一眼你保管
下午出的汗多得躲跑跑
他还是搓不搓他也不知道能干啥
天黄昏的时候
米兰闪了进来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油乎乎的牛皮纸包
打开来里头包的是两个卤猪蹄儿
米兰说
哎呀
别生气了
这事儿啊
还不都怪你自己
人家都能过得去
你偏要站出来乱喊乱骂的
你说你这何苦呢
我不提也胡来不伺候
这些求来还不行吗
看看你
你看看你
好了好了
啥也别说了
赶紧给人家把检讨一交不就没事了吗
见**了个球啊
我给他检讨
让他把豆付打好给我瞪着你不检讨
那你外甥女儿的事儿人家可是放过你一马的
他咋放了一马了
这娃音准呢
的确有些问题
要不收也是没错的
还是我跟黄主任的老婆说
人家才松了口的
娃现在还在实习期
将来还要转正的
人家拿捏你的事儿多着呢
谁知就把鼓槌朝桌子上一放
去他娘的蛋
唱不成戏了
我外甥女儿也不缺胳膊少腿
还种不了地嘞
放不了羊了
娃就是来也是要凭本事吃饭
不看谁的脸也不看谁的下饭菜
哎呀
行了行了
你胡三元这辈子就吃亏在铁壳嘴上了
我劝你啊
还是识相些
识相些
像你一样给他老婆勾菊花背心儿
给那个死婆娘在太阳地里揉肩捶腿
啊呸
看我不照那个猪腿敲几棍儿
你现在开敲来把吸烟号
可 可是兰兰
你一一窍门也开得太大了
让人瞧不起你知道不
舅的话说的米兰的脸是红一阵白一阵的
换你咋舍
我要演戏
我心里做事是有分寸的
感谢你给我敲戏没使坏
人家都说说你会把我的戏敲烂在台子上的
可是你没有
我知道有人为这件事情没少骂你
做人得有良心
我会记住你这个好的
行了
啥也不说了
我就劝你赶快把检讨给写了
都有个台阶下
啥事儿也就都没有了
米兰说完转身就走了
而他舅又拿起鼓槌在那里磨呀磨的
好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忆秦娥憋了很久
终于开口说道
秋
我
我干脆回去放羊算了
放羊
嗯
羊能好放点
这里面没你的事
该做啥做啥都是大人的事情
你就装作啥都不知道
忆秦娥也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房间里就剩下了砂纸打磨鼓槌声
还有搓衣服的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有多久
胡彩香端了半盆饭
用脚把门帘一撬就兴冲冲的进来了
我专门熬的包谷子南瓜绿豆汤
里面啊
还炖了一点腊猪排
她突然看见桌子上放的卤猪蹄儿
气一下子又不打一处来了
她把半盆饭通的一下蹲在了调桌子上
哈
有人就先把殷勤给献上了
好嘛
你狗日胡三元都快绑赴刑场执行枪决了
还有骚货黏糊着其鹅
快去把这脏猪蹄儿拿去喂狗去
说着胡彩香呼啦一下把牛皮纸里的猪蹄儿一下子推翻在地上了
可是他就连头也没抬一下
还继续打磨着他的鼓槌
忆秦娥也不敢抬头看谁一眼
就听胡彩香又乱嚼乱骂起来
我说你胡三元是活该
我还同情你呢
想你真好货就敢狠狠的批斗才对
你可拉到体育场给头上把大流氓的高帽子给你戴起来
然后慢点悠着批悠着斗
你是要皮改滚三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让谁滚啊
你让谁滚啊
胡彩香说着抡起桌子上的一摞剧本
照着他舅的头接二连三的痛打起来
他舅只是来回躲闪着
也不抵挡也不反抗
砸了一会儿
胡彩香自己停下来继续骂
你
你活该遭批判
戏排的好排的坏跟你有腿事情
你是主任你是副主任
你还是业务部长你还是乐队队长啊
有理没你
眼里没你也不知道你你你
你逞的啥能你
你要得罪那么多人
我跟你说你信不信你
你这臭毛病要死不改
总有一天你
你还要挨黑砖呢
你以为你能
你就是个挨了棍子不记打的蠢王八
你是我屁干
快滚你的
无论胡彩香怎么骂
他就就这一句话
可越让滚
胡彩香越骂的厉害
最后硬是没啥骂了
胡彩香才一甩门帘气冲冲的走了
自来剧团这些日子
忆秦娥倒是看出了点门道
胡彩香再发脾气再骂他舅都是不怕的
反正恼了骂了打了
该干啥还干啥
胡彩香一走
他舅就让盛饭
他给舅盛了一大洋瓷碗就吃完了
又加了半碗
一边吃嘴里还嘟囔说这个死疯婆娘
包谷子南瓜汤熬得还挺香
这天晚上
忆秦娥还是自己去胡彩香家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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