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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集
小二道
秦爷在我家住有好几时
再不曾说这话
说什么金装锏
我这潞州人
真金子还认作假的
哪晓得有用的兵器
若说起马来
我们这里是旱地
若大若小人家都有脚力
我看秦爷这匹黄骠倒有几步好走
若是肯卖
早先回家
公事都完了
叔宝道
这是就有银子的
小二道
马出门
就有银子进门
叔宝道
这里的马市在怎么所在
小二道
就在西门里大街上
叔宝道
什么时候去
小二到五更时开市
天明就散市了
小二叫妻子收拾晚饭与秦爷吃了
明日五更天要去卖马
叔宝这一夜好难过呀
生怕错过了马市
又是一日如坐针毡呐
盼到交五更时候
起来
将些冷汤
洗了脸
梳了头
小二掌灯
牵马出槽
叔宝将马一看
叫声哎呀
到马都饿坏在这里了
人被他炎凉到这等田地
那个马一发可知了
自从算账之后
不要说细料
连粗料也没有得与他吃了
饿的那马在槽头嘶喊
妇人心慈
又不会铡草
瞒了丈夫
偷两束长头草丢在槽得
凭那马吃也得
不吃也得
凭一匹千里神驹
弄得蹄穿鼻摆
肚大毛长
叔宝敢怒而不敢言呐
要说饿坏了我的马
恐那小人不知高低
就道连人也没有得吃
那在马乎
只得接扯拢头
牵马外走
王小二开门
叔宝先出门外
马却不肯出门
径晓得主人要卖他的意思
马便如何晓得卖他呢
此龙驹神马
乃是灵兽
晓得才交五更
若是回家
就是三更天也鞴鞍辔捎行李了
牵栈马出门
除非是饮水龁青
没有五更天牵他饮水的理
马把两只前腿蹬定着门槛
两只后腿倒坐将下去
若论叔宝气力
不要说这病马
就是猛虎也拖出去了
因见那马尪瘦得紧
不忍加用力去扯它
只是调息绵绵的唤
王小二却是狠心的人
见那马不肯出门
拿起一根门闩来
照那瘦马的后腿上两三门闩
打得那马护疼扑地跳将出去
小二把门一关
道 卖不得
再不要回来
却说叔宝牵马到西营市来
马市已开
买马与卖马的王孙公子往来络绎不绝
看马的驰骤杂乱
不计其数
有几个人看见叔宝牵着一匹马来
都叫
列位让开些
穷汉子牵了一匹病马来了
不要挨倒了他
合唇合舌的淘气
叔宝牵着马在市里颠倒走了几回
问也没人问一声
对马叹道
马
你在山东捕盗时何等精壮
怎么今日就垂头丧气到这般光景
叫我怎么怨你
我是何等的人
为了几两店账也弄得垂头丧气
何况于你
常言道的好
人当贫贱语声低
马瘦毛长不显肥
得食猫儿强似虎
败翎鹦鹉不如鸡
先时还是人牵马
后来倒是马带着人走
一夜不曾睡得
五更天起来
空肚子出门
马市里没人瞅睬
走着路都是打盹睡着的
天色已明
走过了马市
城门大开
乡下农夫挑柴进城来卖
潞州即今山西地方秋收都是那茹茹秸儿
若是别的粮食
收拾起来枯槁了
独有这一种气望秋收之后
还有青叶在上
马是饿极的了
见了青叶
一口扑去
将卖柴的老庄稼一脚扑倒
叔宝如梦中惊觉
急去搀扶
那人老当益壮
翻身跳起来道
朋友不要着忙
不曾跌坏
我那里
那时马嚼青
柴不得溜
江老者道
你这匹马牵着不骑
慢慢的走
敢是要卖的吗
叔宝道
便是要卖
他在这里撞个主顾
老者道
马膘虽是跌了
缰口倒还好嘞
叔宝正在懊闷之际
见老者之言
反欢喜起来
喜逢伯乐
故冀北始空群
问老者道
你是鞭杖行
还是兽医出身
老者道
我也不是鞭杖行
也不是兽医
老汉今年六十岁了
离城十五里居住
这四束柴有一百多斤
我挑进城来
肩也不曾换一换
你这马轻轻的扑了一口青柴
我便跌了一跤
就知这马缰口还好
只可惜你头路不熟
走到这马市里来
这马市里买马的都是那等不得穷的人
叔宝笑道
怎么叫做等不得穷的人
老者道
但凡富贵子弟
未曾买马
先叫手下人拿着一副鞍辔跟着走
看中了马的毛片
搭上自己的鞍辔
放个配套忠义
方才肯买
他怎肯买你的病马培养
自古道
买金须向识金家
怎么在这个所在出脱病马来
你便走上几日
也没有人瞧着
立书宝道
据你说来
还是签到什么所在卖呢
老者道
只是我卖柴
若是不卖柴
引你到一个去处
这马就有个人买了
你卖柴的小事
你若引我去卖了这匹马
事成之后
送你一两银子牙钱
老者听说大喜道
这里出西门去十五里地
有个主人
姓单
双名雄信
排行第二
我们都称他作二员外
他结交豪杰
买好马送朋友
叔宝如酒醉方醒
大梦初觉的一般
暗暗自悔
我失了检点
在家时常闻朋友说潞州二贤庄单雄信是个延纳的豪杰
我怎么到此就不去拜他
如今弄得衣衫褴褛
鹄面鸠形一般
却去拜他
岂不是迟了
正是临渴掘井
悔之无及呀
若不往二贤庄去
过了此渡
又无船了
却怎么处
也罢
只是卖马
不要认慕名的朋友就是了
老人家
你引我钱去
果然卖了此马
送你一两银子
老者贪了厚谢
将四束柴系在豆腐店门口
叫卖豆腐的替我照管一照管
扁担头上有一个青布口袋
带了一升黄豆
进城来换茶叶的
见马饿得很
把豆倒倒在深坑塘里面
扯些青柴拌了
与那马且吃了
老庄家拿扁担引路
叔宝牵马径出西门
约十数里之地
果然一所大庄
怎见得
但见碧流萦绕
古木阴森
碧流萦绕
往来鱼腾纵横
古木阴森
上下鸟声嘈杂
小桥虹旁
景色清幽
高厦云连
规模齐整
若非旧阀
定是名门
老庄家持扁挑
过桥入庄
叔宝在桥南树下拴马
见那马瘦的不像模样
心中暗道
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
我也看不上
叫他人怎么肯买
因连日没心绪
不曾牵去
饮马啃青
刷刨鬃尾都结在一处
叔宝只得将左手衣袖卷起
按着马鞍
右手五指将马领鬃往下分理
那马怕疼
就掉过头来
望着主人
将鼻息乱扭
眼中就滚下泪来
叔宝心酸
也不去理他
领宗用手掌在他项上拍了这两掌
道 马爷
马耶
你就是我的童仆一般
在山东六府驰名
也仗你一辈之力
今日我月建不利
把你卖在这庄上
你回头有恋恋不舍之意
我却忍心卖你
我反不如你也
马见主人拍项吩咐
有欲言之状
四蹄踢跳
嘶喊连声
叔宝在树下长叹不绝
正是
威负空群志
还与立快才残无人减服
昂首一悲哀
却说雄信富厚之家
秋收事毕
闲坐厅前
见老人家竖扁担于窗扇门外边
进门垂手对员外道
老汉进城卖柴
见个山东人
牵匹黄骠马要卖
那马虽跌落膘
缰口还硬
如今领着马在庄外
请员外看看
雄信道
可是黄骠马
老汉道
正是黄骠马
雄信起身
从人跟随出庄
叔宝隔溪一望
见雄信身高一丈
貌若灵官
戴万字顶
皂荚包巾
穿寒罗细褶
粉底皂鞋
叔宝自家看着身上不像模样的茧
躲在大树背后
解净手
抖下衣袖
擦了面上泪痕
雄信过桥
只去看马
不去问人
雄信善识良马
把衣袖撩起
用左手在马腰中一按
雄信膂力最狠
那马虽筋骨棱层
却也分毫不动
托一托头至尾
准成丈羽提至棕
准高八尺
遍体黄毛
如金丝细卷
并无半点杂色
此马妙处
正是
奔腾千里荡尘埃
神骏能空冀北胎
蹬断丝缰摇玉辔
金龙飞下九天来
雄信看罢了马
才与叔宝相见到
马是你卖的吗
单员外只道是贩马的汉子
不以礼貌相待
只把你我相称
叔宝确认卖马
不认贩马
答道
小可也不是贩马的人
自己的脚力
穷途货于宝庄
雄信道
也不管你买来的
自骑的
竟说价罢了
叔宝道
人贫物贱
不敢言价
这次五十两充前途盘废足矣
雄信道
这马讨五十两银子也不多
只是膘跌重了
若是上得细料
用些工本还养得起来
若不吃细料
这马就是废物了
今见你说的可怜
我与你三十两银子
只当送兄路费罢了
雄信还了三十两银子
转身过桥
往里就走
也不十分勤力要买
叔宝只得跟过桥来
道
凭员外赐多少罢了
雄信进庄来立在大厅滴水檐前
叔宝见主人立在檐前
只得站立于月台旁边儿
雄信叫手下人牵马到槽头去
上饮些细料来回话
不多时
下手向主人耳边低声回复道
这马狠得紧
把老爷胭脂马的耳朵都咬坏了
吃下一斗蒸热绿豆
还在槽里面抢水草吃
不曾住口
雄信暗喜
乔做人情道
朋友
我们手下人说马不吃细料的
只是我说出与你三十两银子
不好失信
叔宝也不知马吃料不吃料
随口应道
但凭尊赐
雄信进去取马价银
叔宝却不是阶下伺候的人
进厅坐下
雄信三十两银子得了千里龙驹
捧着马价银出来
喜容可掬
叔宝久不见银
见雄信捧着一包银子出来
比他得马的欢喜
却也半斤八两
叔宝难道这等局量褊浅
他却是个孝子
久居旅邸
思想老母
昼夜煎熬
今见此银
得以回家
就如见母的一般
不觉欢从眉角至
笑向颊边生
叔宝双手来接银子
雄信料已买成
银子不过手
用好言问叔宝道
兄是山东
贵府是哪一府
叔宝道
就是齐州
雄信把银子向衣袖里一笼
叔宝大惊
想是不买了心中
好生捉摸不着
正是
隔面难知心腹事
黄金到手怕成空
起时吹于鼓巷渠
一腔英气未全除
齐期不识有人时
容貌四殊人不疏韩古
提袍连饭书
林穷杯酒醉相知
丈夫交易同金石
肯为贫穷便御书结交
不在家资
若靠这些家资引惹这蝇营狗苟之徒
有钱时便做出拆屋斧头
没钱时便做出浮云薄态
毕竟靠声明可以动得隔地之交
靠眼力方竭得困穷兄弟单雄信为何把银子秀去
只因说起齐州二字
便打动他一点结交的想头
向叔宝道
兄长请坐
命下人看茶过
那挑柴的老儿看见刘作要讲话
靠在窗外呆呆听着
雄信道
动问仁兄
济南有个慕名的朋友
兄可相认否
叔宝问
是何人
雄信道
此兄姓秦
我不好称他名讳
他的表字叫做叔宝
山东六府驰名
称他为赛专诸
在济南府当差
叔宝因衣衫褴褛
丑得紧
不好答应是我
却随口应道
就是小弟同衙门朋友
雄信道
失瞻了
原来是叔宝的同袍
请问老兄高姓
叔宝道
在下姓王
他因心上只为王小二
饭钱要还
故随口就是王字
雄信道
王兄请略坐小饭学生
还要烦兄寄信与秦兄
叔宝道
饭是不领了
有书作速付去
雄信附近书房去封程仪三两
潞绸二匹
至厅前殷勤致礼道
要修书一方托兄寄与秦兄
只是不曾相会的朋友
恐称呼不便
烦兄道意罢
容日小弟登堂拜望
这是马驾银三十两银阶足塞外惧诚银三两
不在马价数内
设下本级上丑二匹送胸推书宝铜袍分上
勿嫌菲薄
叔宝见如此相待
不肯久坐等饭
恐怕口气中间露出马脚来
不好意思
告辞起身
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