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抬头望向那座笼罩随驾城的隆重黑雾,
阴煞之气,
张牙舞爪,
有些类似老龙城苻家的那片半仙兵云海,
只不过后者呢,
地仙之下的练气士都瞧不见,
在这银屏国随驾城则是修士之外,
凡夫俗子皆可不见。
我会争取替你挡下天劫。
怎么谢我?
城隍爷先是震惊愕然,
随即心中狂喜。
呃,
当真吧,
剑仙不是那戏言那位瞧着年轻青衫剑仙点了点头,
城隍爷只觉得天无绝人之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城隍爷高声说,
只要剑仙能够保我城隍庙无恙,
随便剑仙开口,
一郡宝物任由剑仙自取,
若是剑仙嫌麻烦的发话一声,
城隍庙上上下下自会双手奉上,
绝无半点含糊,
一道金光当空劈斩而下,
城隍庙诸多阴灵官吏看得是肝胆欲裂,
金身不稳,
只见那位高高在上无数年的城隍爷。
与先前的阴阳司同僚如出一辙,
先是在额头处出现了一粒金光,
然后一条直线缓缓蔓延开去,
不愧是享受香火供奉多年的城隍爷,
一尊浸染了不计其数香火精华的浑厚金身并未当场崩碎。
不但如此呢,
城隍爷还能抬起双手死死按住自己头颅两侧,
哀嚎道。
你疯了不成啊?
我一死,
天劫就要立刻降落,
你难道要仅凭一人之力抗衡天劫吗?
我不死,
你我还能联手抵御天劫,
共度劫难?
你这个疯子,
你不得好死,
陈平安视线高过那位城隍爷,
望向了前殿神台。
那位同样享受一郡香火却寂然无神光的巍峨神像,
不知是不是蛇鼠一窝,
是不是知晓大难临头,
便将一点点神性撤出了这座城隍庙神像。
不好意思,
刚才忘了说一句,
你需要以死谢我。
城隍爷双手死死按住头颅,
四面八方不便,
有顾不得是不是精粹,
是否会夹杂着邪祟心底的香火,
只要是敬枪之人的香火,
无论是念头杂纯,
都早已被他悉数拘押在城隍庙内。
至于如此一来,
是不是饮鸩止渴,
顾不得了,
只要增加一点修为,
在天劫落地后保住金身,
可能性就会多出一次。
至于城隍庙会不会销毁?
那些辅官鬼吏会不会修为不济,
全部被殃及池鱼,
甚至是一郡百姓的死活?
这位城隍爷在功德大亏、
金身腐朽的第一天起,
就已经全然不上心了。
为此,
他还专门请了一拨有世交之谊的修士去往京城,
携带重礼游说礼部钦天监,
劝说银屏国皇帝一定要让朝廷压下消息,
不许随驾城和一群百姓四散逃离,
不然就是一国风水与一地城隍两败俱伤的最坏局面。
在此期间呢,
那位京城收信人的后世子孙,
尤其是如今的家主,
还算知晓轻重利害,
故而出力极多,
动用数代人在庙堂官场积攒下来的人脉香火情,
一起帮着城隍庙缓颊求情,
这才好不容易让城隍爷看到了一线生机,
死一郡保金身,
人不为己,
天诛地灭,
更何况我身为一郡城隍爷,
是那视人间王侯如短命秧子的金身神人。
城隍爷双手按住头颅,
视线微微往下,
那根金线虽然往下速度缓慢,
但是呢,
可没有任何止步的迹象,
城隍爷心中大怖竟然带着一丝哭腔,
为何会如此?
为何如此之多的香火都挡不住啊,
剑仙,
剑仙老爷。
站在台阶顶部的城隍爷再无半点盛气凌人的神色,
求饶说,
恳请剑仙老爷饶命,
世间万事,
哪儿有不好商量的呀?
城隍爷不敢伸手指向头顶,
剑仙老爷,
你抬头看上一眼,
没有我这城隍庙驾驭这一庙香火,
动用一地气数,
帮忙抗拒天劫。
剑仙老爷,
你独自一人,
难道真不怕消磨自身这份来之不易的道行吗?
那几位被吓破胆的文判官一开始觉得匪夷所思,
只是再一想便恍然,
只是令他心中更加绝望,
这位外乡剑仙吃饱了撑的要来扛天劫,
还会计较什么利益得失吗?
真要计较的话,
何必进入城隍庙?
城隍爷不是经常教训下属遇事要稳,
莫忙中出错,
看来真的事到临头,
不过如此啊。
只不过呢,
这位城隍庙的文判官心中悲苦。
自己如今可不是什么旁观者,
没笑话可看的。
数百年来,
他们这些坐镇一方的风水神奇。
居高临下,
看着那些入庙烧香的善男信女们,
一样米养百样人,
愚钝不堪的痴男怨女,
好逸恶劳却祈求财运恒隆的青壮男子,
心肠歹毒却奢望找到一位有情郎的女子,
家中长辈病重不愿花钱救治却来此烧香许愿的子女。
杀人如麻的匪寇,
以为进了庙多花些银子,
烧几大把香火,
就可以消弭灾殃,
罪业诸多种种,
不计其数,
人间笑话看得也够多,
都看得麻木了,
如今竟是遭了报应,
轮到那些练气士来看自家城隍庙的笑话了。
陈平安没有理睬这位城隍爷,
只是将手中那把剑仙插入地面,
然后缓缓卷起袖子,
不像苍君虎这一次左手袖子也被卷起,
露出的那颗核桃手串,
至于那三张从鬼蜮谷得来的符度。
都被陈平安随便的斜放于腰带之间,
已经开门的玉清光明符,
还有剩余的两张崇玄署云霄宫的斩勘符、
碧霄府符。
做完这些呢?
陈平安才望向那位一双金色眼眸趋于墨黑色的城隍爷,
想起了彩衣国胭脂郡城那边的城隍阁。
果然如此,
只不过呢,
那位金城隍沈温是被山上修士算计陷害,
眼前这位是自找的云泥之别。
陈平安瞬间来到台阶顶部,
一手拄剑站在了如同武夫走火入魔的城隍爷身边,
两人并肩。
但是方向截然相反,
青衫剑客面朝前殿,
上有一副空壳子的神像木然高耸,
身上有一条金线向下的金身神祇。
面对庙门,
面对苍生,
竭力维持金身不炸裂开来,
已经是这位城隍爷竭力为之的结果。
哪怕身边站着一位对他出剑的罪魁祸首,
城隍爷仍然是无暇顾及。
城隍爷身上的一条金色丝线开始不断的扩大,
如洪水决堤,
一条小小溪线再也承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