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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十二集
王泽强和刘进芳
在一起生活了六年时间
这六年里
刘进芳
曾经两次自杀
住到刘静芳家里之后
王泽强很长时间里不知道
该叫刘进芳什么
叫妈
叫姐姐
似乎都不对劲
似乎什么称呼种到他身上
都会颗粒无收似的
她是一片
寸草不生的荒地
而她
是一株被移植进来的植物
水土不服
他随他去说
你什么都不叫也可以
要不
就叫我刘老师吧
顺口点不是
于是
以后的六年时间里
王泽强就叫他刘老师
俨然还是师生关系
刻上见
下课
还得见
一个三十岁的女人
和一个十岁的孩子在一起
似乎
就是为了搭伙过日子
似乎把日子送走了
他们也就胜利了
刚住进刘进芳家里的时候
一到晚上
王泽强就像曾祖母
他钻进被子里
一个人朝墙躺着
一动都不敢动的流泪
他怕他看见
他就把自己的全身缩起来
只让眼泪
花花往出涌
尽管他没让自己哭出一声
但还是被流进芳发现了
刘进芳把他从被子里拖出来
把他端端正正的
放在灯光下
他不敢看他
像被人
忽然剥光了衣服一样羞愧
那时候他就无师自通的懂得
吃着一个人的饭
就不能为另一个不相关的人哭
眼泪这东西
流对地方了是
情谊
流下地方了是妄恩负义不是流出来就能被消化掉
灯光下
她被流进芳
赤裸裸的看着
他等他脸上的泪干枯了
结痂了
才眯着眼睛对他说
想你老娘是吧
你当人是什么
你当谁
就不会死吗
我告诉你
谁都会死
谁都不会一辈子跟着你守着你
没有一个人会一直守着你
所有养活过你的人
都会死在你面前
到时候
你怎么办
你一个人就不活了
也跟着**
看你得死几次
你要是还想往下活
你就得记住
活到什么时候
其实都只有你一个人
你只能一个人往下活
谁都救不了你
因为根本上
谁都救不了谁
末了
他又加了一句
你也不用太想他你迟早会见到他的
他就在那里等着你呢
哪儿也不会去
替这么着急干什么
草晚的事儿
昏黄的灯光在刘静芳的脸上
塑了一层焦黄的面具
面具上静静的塑着他的五官
突然之间
他像一个异郁来的神秘的巫师
在这样一个深夜里
静静的残酷的告诉了他一些
命门里的机关
他们本来静静的蛰伏在那里沉睡着
他却一定要把他们唤醒
后来
王泽强在监狱的晚上不止一次响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一切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他把自己的三十岁
突然嫁接到了他十岁的身上
而他自己
正像一个更远的地方
迅速的后退
后退
在那个时候
不
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
他就已经做好了一切打算吧
所以那个晚上
他才残忍的给他打好了预防针
他告诉他
没有什么是可靠的
谁都可能离开你
最后只有你自己
他是曾祖母留下的一份遗物馈赠给了他
他却告诉他他也会随时离开他的
他早早的告诉他
是怕他到时候会措手不及
会无法处置他自己
他要他早早的预玺好
温洗好
他要在他身体里长出可怕的免疫力
可以
抵挡一切的
免疫力
那时候
他毕竟太小
根本来不及发现他身上已经显露出的种种预兆
其实那时候他已经无心收拾身上的任何部位了
衣服是穿的有味了
很喜一次
有几次是
穿着两只完全不一样的鞋
站在讲台上的
甚至有一次
居然是
一只白鞋
一只黑鞋
像两只黑白分明的兔子一样握在他脚底
讲课的时候
讲着讲着
他会把一条腿抬起来
把脚踩在讲台上
然后蔫着粉笔头问小学生们
你们
知道莎士比亚吗
有一次
第一排有个学生请了病架没来上课
他讲课讲到一半儿就坐在那学生的课桌上
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
把两条腿掉下去接着讲课
讲到后来他一不小心
那桌子突然向后倒去
连他也向后仰去
他在全班学生的注视下
仰面摔倒在了地上
然后他爬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土
又站到了讲台上有时候他高兴了会说
我给你们背一段里尔克的诗吧
谁这时
没有房屋
就
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单
就永远孤独
就醒着
读着
写着长信
在
林音道上来回
不安的游荡
当着
落叶
分飞
他的身上
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
都带着一种近似于
素酒未醒的气息
这微醺的气息像一瓶液体似的
他和他
都浸在其中
向两枚被房腐的标本
但是他每笑后退一步就是坚硬的把他向前推一步
他逼着他迅速的成长
他让他自己洗衣服
自己洗头发
他在旁边一边看着他洗
一边踢着牙刷你自己不洗
谁给你洗啊
要是等别人给你洗
你都要臭了
他让他自己熬粥
自己洗土豆
斗脚坐盒子饭
他说
你要是连个饭都不会做
就准备着饿死
难不成
你还一辈子两个肩膀扛一张嘴
四处讨吃的吗
王泽强站在灶台前
只比灶台高出一个头
看上去
就像是从灶台上长出的一只蘑菇
他被逼着带着恐惧趴在那里切土豆斗脚
他像一个纤夫
被身后的一条鞭子
抽着
赶着
一步都不敢停
似乎只要停下来便必死无疑
刘俊芳
就是那条鞭子
他越狠他就越恐惧
让他恐惧的不是他的狠
而是他本能的知道他在一点一点的离他远去
他对他每狠一分
就是在
离他远一寸
刘进芳第一次自杀是在
王泽强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中午
王泽强放学回到家里
发现门
是开着的
那说明
刘静芳比他先回来了
可能是他最后一节没刻
可是
王泽强一进院子就站在那里愣了半天
因为院子里有一种奇怪的但是
巨大的寂静
这寂静像一只光滑的弹壳一样被他踩在脚下
他站在那里却没有一丝可以进去的缝隙
他静静的站着
像个盲人一样
试图摸出空气里的气息
空气里有一种很
静
很锋利的东西
搁着他的鼻翼
突然间
王泽强像是苏醒过来了
他几乎是冲进了屋子
脚踢开了里屋的门
刘进芳
正睡在床上
身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他
慢慢走过去
揭开萌到他头上的被子
他还是一动不动
屋里迷漫着一种
奇怪的气息
清
醒
而凛冽的味道
像闪着寒光的绿刃把空气划开了
他知道了
那是曾祖母死的那个早晨
静静盘踞在屋子里的气息
他想刘进芳伸出的那只手
剧烈的抖动
像秋天的一片树叶
在揭开背角的一瞬间
他看到
他紧闭着双眼和嘴唇
他摸摸他的鼻息
他的额头
然后跑出去砸邻居的门
他一边大声嚎哭
一边用拳头砸着左邻右舍的门
他使劲的像疯了一样砸了一家又一家
就像在一种可怖的祭祀舞蹈中
一个人砸着大鼓
似乎将那股砸裂了便有一些东西会溢出来会救他
他知道
其实是救他
邻居被砸出来了
他们一起涌了进去
一个女人跑出去拿来一大碗肥皂水给他灌了下去
他已经没有知觉了
肥皂水流了出来
站在一边的王泽强
忽然发了狠一般
他突然力大无穷起来
他按住他撬开他的嘴巴
让那女人使劲往里灌
把他的衣服全弄湿了
然后
刘进芳被送到了医院
他被洗了胃
他被救过来了
他吞了安眠药
这瓶药
在他抽屉里已经放了几年时间
这瓶药昼夜守着他
就像他脚下正踩着这一处悬崖
他随时准备着
纵身一跳
王泽强好久都没有想明白
既然他随时准备着这瓶药
那他当初为什么要收留他
他不知道
曾祖母最后一次带他来见他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是
怎么说服他的
他既然收下他
却又随时准备着把他像接力棒一样再传给别人或
干脆丢掉吗
多么恶毒
好像他收下他是为了抛弃他
在这之后
他们看似平安的
又过了两年
直到王泽强长到十四岁
在这两年的每一天
王泽强都是胆战心惊的
就像踩在一面冰上一样
这冰面
随时都会划掉
随时都会坍塌
他随时都会掉进去
掉进去
因为他知道
这毒性并不是从刘禁芳的身体里消失了
他只是暂时的沉下去了
睡着了
但是这毒性随时会醒来
随时会在他身体里再次发作
他其实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终日和一颗定时炸弹守在一起
随时准备着
死无全尸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
忽然悟了
他
必须打捞出自己
只有他自己可以打捞自己
他是他自己的鱼
他也是他自己的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