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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夜
雪下的冬湖
本应该是安静漆黑一片
然而今夜湖面之上却是狂风大作
不时响起恐怖的爆炸声和火光
被冰封的莲田里绽开朵朵铁莲花
湖面厚厚的积雪被无形的力量抛起
洒向黑暗的夜空
厚实的冰层塌陷炸裂
仿佛墨汁般的冰冷湖水
不停拍打着黑色的洞口
惊起雪花般的浪花
然后消散于真正的雪中
凋蔽的残荷丛中
夏侯再次被气浪震飞
伴着尖啸的铁片穿梭声
他如山般的身躯破风而上
似要被抛到夜云之上
雁鸣湖南岸山崖上
桑桑一手紧紧握着大黑伞
一手用力攥着宁缺的衣裳
低着头闭着眼
根本没有去看山崖前湖上的混乱画面
却似乎能够清晰地捕捉到每样事物的位置
低声再次报出两个数字
听着那两个数字
明缺毫不犹豫弯弓搭箭
朝着斜上方的遥遥夜云便射了过去
那处一片漆黑
他根本看不清楚那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夏侯便在那里
天空里落着暴雪
漆黑一片
看不到箭道
只能听到元十三箭的尖锐箭啸之声
当人们听到箭啸的时候
已经是下一刻的事情
雁鸣湖上空的夜云骤然一阵波动
天地气息乍乱
仿佛黑云里炸开一道响雷
黯淡的云丝嗤嗤四处逃离
夜云骤破
鲜血一溅
夏侯从高空堕下
这一次再也无法保持自己的平衡
重重地砸到了冰面上
砸得冰面上出现了好几道深刻的裂痕
一枝寒冷黝黑的铁箭
深深地穿过了他的左臂
因为愤怒和疼痛
夏侯的眼瞳仿佛要燃烧起来
如同一只受伤的兽王
他一把握住铁箭尾
生生把箭枝从上臂里拔出
继续朝着南岸奔去
他只来得及往前踏出三步
莲田里淤泥处再次发生一场威力巨大的爆炸
他脚底的冰层骤然开裂
险些把他的身体吞噬进黑暗寒冷的湖水中
随之而来的便是气浪火苗和那些阴险可怕到了极点的锋利铁片
当湖水里的波动透过冰层传到军靴脚部时
夏侯以一位武道巅峰强者的能力
做出了最及时的反应
他军靴重重一踏
脱离了冰封的湖面
来到空中
然后闪电般举起双拳封于身前
夏侯闷哼声中
惨然倒飞数十丈
直到退出莲田之外
他的手臂和手臂无法遮住的身体上
出现了数十片小铁片
鲜血从伤口里渗出
看上去像荒原秋天的赤草
连续硬抗莲田里的爆炸
尤其是连续硬接了宁缺数道的元十三箭
夏侯即便是武道巅峰强者
精神和气血也损耗的极为严重
名于体表的天地元气已经溃散四离
再也无法保护他的身躯
在魔宗真气作用下坚若金石的肌肤
现在上面也出现了无数道伤口
虽然没有致命的伤势
但鲜血淋漓的模样看上去极为狼狈
就在这时
又一枝元十三箭穿透燃烧的枯莲与风雪
悄无声息地来到夏侯的身前
竟是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夏侯双掌合什
强行于面前夹住那枝恐怖的铁箭
身体在冰面上再退十丈
身下冰雪四溅
他的脸色苍白
唇角淌出的血越来越多
明缺站在雁鸣湖南岸的山崖下
沉默地注视着崖下湖面上的一切动静
当夏侯再次被炸的倒掠而退时
他借着这场爆炸响起的刹那光芒
抢先确定了位置
在刚刚听到桑桑报出的位置后
手指轻抚弓弦
箭术
才是梳碧湖砍柴人最强大的手段
只不过以往普通的弓箭对武道修行者没有太大意义
而一旦世间出现了元十三箭这种武器
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明缺便成了所有修行者的恶梦
明缺射箭的动作并不快
但却有一种很奇妙的节奏感
凭借着那种节奏感
从桑桑报出方位到铁箭离开弓弦
这个过程是那般的行云流水
竟似没有任何等待的过程
其间隐含着某种至理
面对这种强大的箭术
更关键的是
在他身旁还有桑桑
夏侯再如何强大
也无法避开那些悄无声息却威力强大的铁箭
他只能硬抗
只能苦撑
只能不断地流血
就看明缺的十三枝铁箭射完时
他的血会不会流光
他能不能冲到明缺的身前
元十三箭速度太过惊人
远胜声音传播的速度
所以只有当它射中目标之后
箭啸的声音才会向着斜向两边传播
雁鸣湖西岸的木桥畔
芦苇骤然摇晃
叶红鱼身上的青色道袍振振飘起
然后她才听到了那声箭啸
元十三箭
叶红鱼神情微凛
她在荒原雪崖上以及大明湖畔见识过元十三箭
她知道这集中了书院二层楼智慧的符箭拥有怎样的威力
然而今夜风雪大乱
芦苇乱摇
箭啸余里
她的青衣道袍呼呼作响
她才发现不过一年时间
明缺的元十三箭变得更加恐怖
紧接着
雁鸣湖莲田里的爆炸声传到了雪桥上
这又是什么
一声又一声的爆炸
一闪又一闪的火光
凄厉的铁片旋转尖啸
夜雪里恐怖的箭意
让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看着东方的湖面
忽然说了一句很令人费解的话
我死了
陈皮皮和唐小棠一直站在木桥那头
他们关注着湖面上的战斗
担心着宁缺和桑桑默然无语
叶红鱼不知道爆炸是什么
陈皮皮却是见过小铁壶试验的人
但他没有解释
就在叶红鱼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
他看着远方的箭啸与雷鸣般的火光
神情复杂开口
我也死了
他们现在还完好地站在木桥之上
自然没有死
但就在听到雁鸣湖上传来的爆炸声和箭啸声时
他们都说了同样的话
叶红鱼是西陵神殿道痴
陈皮皮更是世间最年轻的知命境大修行者
他们二人是昊天道门最天才最强大的年轻人
之所以他们会说我死了
是因为他们沉默观看着战斗
确认如果是自己处于夏侯的位置
面对着宁缺苦心孤诣十五年
从夏天到寒冬的战斗准备
最多只能支撑到此时此刻
便会死去
风雪城墙上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
一个洞玄境的修行者
能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看来我还是低估的宁缺啊
只是那些莲田里的爆炸是怎么回事啊
大师兄没有说话
作为书院大师兄
他们自然知道那些爆炸是怎么回事
但如陈皮皮一样
他们不会把小师弟压箱底的本事告诉别人
叶苏望着雁鸣湖的方向
沉默了很长时间
缓缓摇头
宁缺的手段如果是用来对付别的修行者
那真是必杀之利器
但是想用符与箭
还有这些奇怪的爆炸便杀死夏侯
依然还是不够的
雁鸣湖上的雪渐歇
皇宫里的风雪还在继续
夜雪下的大殿灯火通明
鸦雀无声
自然没有什么寒蝉鸣叫
谁都知道长安城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所以大殿内外的所有人神情都有些异样
侍卫手握寒冷的刀柄
警惕地驻守在殿外
太监宫女们低着头缓步行走
确保脚掌落地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大唐皇帝陛下今天没有穿长服
而是穿着明黄色的龙袍
斜靠在软塌之上
手里正握着书卷在看
却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进去
皇后娘娘坐在榻旁的椅中
往日温婉华贵的面容
今日却是没有一丝表情
隐隐可以在她的眼眸深处看到担忧和恼怒
大唐国师李青山和御弟黄杨大师在御榻前平静相对而坐
今日长安城里强者云集
所以这两位朝廷最强大最可信的高人
必然要在宫中
皇帝陛下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
望向殿外夜色里飘落的雪化
望向南方雁鸣湖的方向
清眉微皱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夏侯是皇后不为人知的兄长
但从感情倾向上来说
陛下更希望宁缺能获胜
因为陛下一直以夫子学生自居
那么在他看来
宁缺便是自己的小师弟
李青山感受着雁鸣湖那边传来的天地元气波动
开口道
好磅礴的气息
宁雪的符箭果然可怕
皇后娘娘忽然抬起头来
看着皇帝陛下颤声开口
集书院后山的智慧
集大唐之力
才打造出来这么一把符箭
难道这算公平
皇帝陛下默然无语
他不想让自己的妻子更加难过
一直沉默不语的黄杨大师
忽然平静开口
算公平
只不过宁缺准备的时间更长一些
他准备了十五年
说完这句话
他和李青山离开座位
向殿外血液里走去
把这座安静而充满了复杂气氛的宫殿留给陛下和皇后
大殿侧后方有一方亭榭
亭间悬着一口古钟
亭檐上积着厚厚的雪
古钟上积着浅浅的雪
李青山和黄杨走路亭榭
站在古钟之旁
李青山看着南方深深皱眉说
还是不够啊
没想到你也希望宁缺获胜
人的感情倾向是不受控制的
虽说夏侯是我道门长老
但宁缺却是师兄唯一的传人
他准备了十五年时间
结果却还是不行
黄杨僧人伸出手掌
轻轻擦去古钟上的积雪
宁缺入符道时曾来万雁塔问道于我
我也希望他能获胜
但心有所念
事并不能如愿
如果准备的时间长谁就能获胜
那修行还有什么意义啊
暴雪骤歇爆炸产生的气浪渐渐平伏
夜风也变得温柔了很多
深夜的雁鸣湖一片安静
湖上夜云渐分
露出一道缝隙
几颗星星从那道缝隙里探出头来
好奇地望向地面
想看看先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绝大部分的夜穹还被厚厚的黑云所遮掩
那几颗星辰一现即隐却洒下了些光线
略可视物
只见雪湖冰面上一片狼籍
凋莲早已破碎成粉絮
莲田里出现了数十个幽幽的黑洞
看着令人不寒而栗
一个魁梧的男子单膝跪在冰面上
跪在那方黑洞前方
他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
不知锲着几十还是几百块铁片
鲜血不停地从他身上淌下
最终流到湖面积雪上
染得他膝盖周遭的雪地殷红一片
夜雪冬湖上的殷红
其实更像是黑色
魁梧男子所跪之地
距离雁鸣湖南岸只有大约数百丈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