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集。
这话看似俏皮,
但场间竟没有人敢笑出声来。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沐风儿的胆子会这么大。
范闲心里高兴,
面色却是阴沉一片,
寒声斥道。
你当院中条例是坨狗屎啊,
由你怎么糊脸上?
细则中早说的清楚,
三代以内亲眷经申报登记后不在此列,
你偏要这般说,
莫不是有些什么不妥事?
沐铁,
将你这远房侄子拖下去。
楚圭侍候着沐铁叹了一声,
拖着侄儿满脸哀怨地去挨板子了。
范闲冷冷的目光扫了众人一圈,
说道,
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
众人知道他是以官威压人呢,
但想不到这密探之中也有那头铁的站出来,
沉声行礼道。
提司大人,
查案是我们应做之事,
但若遇着贵人恐吓如何,
家中遇着官员刁难如何,
宫中的公公们发话又如何?
场间一片沉默。
一处办案,
最怕的就是碰见与宫中有关系的官员,
因为监察院再强势,
也依然只是宫中养着的打手。
范闲满脸平静的看着他,
说道,
报我的名字五个大字掷地有声,
谁敢刁难恐吓你们,
管他是大臣还是权贵,
只管报我范闲的名字。
如今的京都,
范闲确实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
就算宫里那些人表面上在自己面前还要流露出几丝自矜,
但要是落到实处,
只怕那些上了三品的官员和权贵们,
根本没有人敢冒着得罪范闲的风险来欺负他的属下。
左手握监察之权,
右手握监下之钱,
谁愿意得罪范闲?
范闲看着那个出列的官员有些欣赏,
在自己刻意打压了沐铁之后,
他还敢站出来说话。
想着这事儿,
他放缓了语速,
柔声说道。
还有什么看法一并提出来,
我不加罪。
那个人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硬着头皮说道。
呃,
下属以为私人不受钱物是理所应当之事,
但以一处名义收些也无妨。
一方面与六部各司将关系搞好一些,
将来查也方便,
另一方面,
这些钱物分散之后,
也也算是补贴一下。
范闲看着院中众人,
知道这些人也是心疼这些银钱,
不由得冷笑一声说道。
论起俸禄,
你们比同级的朝官要多出3倍。
虽然你们不如那些朝官一样有外水。
但这本来就是建院之初高薪养廉的本意,
有什么好抱怨的?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苏文茂仗着与范提司相熟一些,
大着胆子说道。
监察院向来承受官员的反噬,
百姓的白眼,
一处的处境又比较特殊,
朝廷又不肯多些补贴,
所以才。
范闲摇了摇头,
止住了他的说话,
静静地望着场间,
这些监察院的密探与吏员等,
场间的气氛已经被压榨到寂静无比,
才一字一句的说道,
不要问朝廷为你们做了什么,
要问问自己为朝廷做了什么。
苏文茂闻言一愣,
稍加咀嚼,
竟是大有深意。
心头不禁涌起了一丝愧意,
一丝敬佩。
是啊,
一处,
这些官员们在自己打算的时候,
有没有想想,
朝廷建立监察院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头前儿出来说话的那位官员也愣在了原地。
这么多年来,
监察院的教育薰陶,
陈萍萍的训诫,
让他似乎回到了最开始时踏入监察院那时的精神状态,
心头一热,
握紧右拳喊道,
一切为了庆国。
一切为了庆国,
这是场间所有人进入监察院的第一天就必须记住的宗旨。
范闲看着场下的情景,
很欣慰地笑了起来,
轻握右拳,
心里说道。
一切为了生活。
天空一片阴暗,
整个京都都被笼罩在这种肃杀阴沉的气氛中。
秋高气爽已经不见了那些连绵了三四天的寒冷。
雨水不止冲刷着民宅上方瓦檐里的灰尘,
将地面上的青石板道冲洗的干干净净,
同时也带来了庆历五年秋天的第一道寒意。
范闲搓着手坐在新风馆的二楼,
目光透着窗外的层层雨帘,
看着街对面的一处衙门,
再往那边望过去一些就是大理寺的衙门。
两个衙门比较起来,
一处这边儿要显得清静了许多,
但是进出监察院的官员面色沉稳,
再不似当初的那种模样。
整风已经进行了一段日子了。
当然,
范闲并不认为仅仅靠喊几句口号儿,
将条例重申一遍,
就能把所有吏员的心思都收拢回来,
所以暗中的自纠自查。
一直在进行着。
在无情地革除了一些人的职司,
同时更加铁血地将有些官员送到七处受审之后,
整个一处的风气终于得到了有力地扭转,
精密如仪器一般的衙门终于开始有效地运转起来。
范闲没有习惯在一处坐堂,
所以拒绝了沐铁腾出房间来的想法,
而是直接在一处的对门儿京中有名的新风馆二楼包下了一个临街的安静的房间,
天天就是坐在这儿吃些小食,
打发一下时间,
同时也可以保证如果一处有事儿的话,
自己可以马上反应过来。
他身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格蒸屉,
约摸两个手掌大小的蒸屉里放着单独一个包子。
由此可知,
这个包子薄皮儿,
大馅儿,
18个褶儿,
个头儿也确实不小,
白生生的面里透着一股就要扬溢而出的鲜美油腻,
让人看着就有些眼馋。
他对着包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用筷子将包子褶儿汇聚成的龙眼给拔开,
露出里面的新油肉汤来。
范闲拿了一管麦秸,
偏头问道,
喝不喝汤?
儿,
他。
范闲笑了笑,
用筷子将那眼儿戳开,
挑开里面被汤汁泡了许久的已然入味的肉馅儿,
用小碟子接着放到自己身边那人的碗中,
哄着说道,
大宝最乖,
这汤烫肉可不烫,
不过还是要他吹吹。
大宝很听话,
鼓着腮帮子对着碗里的肉拼命地吹着。
自从岳丈大人辞官回乡之后,
林府便变得冷清了起来。
范闲在北齐的时候,
大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范府里呆着,
他回来后好些天没有发现大宝的身影,
不免有些疑惑,
问了婉儿才知道原来是想着他刚刚回国,
所以把大宝给送回了林府。
范闲听到这话后有些不高兴,
虽说旁人看在自己的面子上,
对林府肯定不敢刁难,
但那些府里的下人是最能刁钻使坏的角色。
如今的林府,
只有婉儿的几个远房兄弟在照看着,
怎么能放心呢?
偏偏在他接任一处之后,
连着忙了许多天,
竟没时间来管这些事情。
趁着今儿个下雨,
京都无事,
他喊邓子越将大宝从林府里接了出来,
与他一道坐在新风馆里,
尝尝这家食馆最出名的接堂包子。
待会儿一路回府好了,
别吹了,
可以吃了。
范闲呵呵笑着,
望着自己的大舅哥儿,
不知道为什么,
智商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大宝特别听范闲的话,
赶紧低下头去,
一口将那粒肉馅儿吞了下去,
看他那副猴急的模样,
也不知道他尝出味儿来没有。
范闲看着这一幕,
不禁想起了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模样,
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邓子越坐在另一桌儿,
看着这一幕,
心里不免有些异样的感觉。
跟着范闲的启年小组一共30几个人,
拢共分成四班,
对他进行贴身保护。
而邓子越接了王启年的职司之后,
更是对范闲寸步不离。
所以这些天范闲做了些什么他最清楚。
他心想,
自己跟着的这位提司大人还真是一个让人看不清的人物,
整顿一处风气之后,
竟是许久没有下具体的指示,
而只是天天在这新风馆里吃好菜,
听小曲儿。
以范提司的身份,
能够对自己的痴呆大舅哥如此上心,
这也让他感觉有些意外,
有些佩服。
楼下蹬蹬蹬蹬响起一阵脚步声,
邓子越马上从闲思里醒了过来,
手掌紧紧握着腰畔的朴刀,
双眼如鹰盯着楼梯处来的人是沐铁,
这些天他天天在处里负责纠查的工作,
要审核那些有疑点的下属,
同时又要慰勉大家的士气。
还要处理范闲暗中交待下来的那项任务,
竟是忙得连逛楼子的时间都没有,
双眼深凹,
黑黑的脸上现着一丝不健康的灰暗。
沐铁将头上的雨帽摘了下去,
解开雨衣,
随手扔在房门旁的角落里,
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圆筒,
筒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的,
但很明显可以防水,
因为他从里面抽出来的纸卷儿竟一点儿也没有被打湿。
范闲接了过去,
细细地一行一行的审看着,
眉毛却是渐渐地皱了起来,
脸色也阴沉了起来。
回京之初,
他便让邓子越去查与二殿下有关的那几位大臣与崔家有没有什么关系,
后来接了一处,
这个任务就直接交给了沐铁,
也算是对他的一次考验。
纸卷上看似没有什么得力的证据,
这也是他意料中中,
对方的手脚一定会做的极干净,
只是显得有些过于干净了。
难道这崔家身为大族,
这些年里竟然都不会对那位吏部尚书、
那位钦天监上下供事出反常,
必有妖?
范闲心里叹息一声,
问道,
所有的都在这里?
沐铁点了点头,
范闲又问道。
二处那边有没有问什么?
沐铁看了他一眼,
摇了摇头,
啊,
没有,
二处现在很配合,
而且只以为是院令,
不知道是提司大人的意思,
请大人放心,
可以保证没有人知道。
二处那边也没有什么情报。
范闲这时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筷子呢,
知道自己心里实在是有些紧张这件事情,
自嘲地笑了笑,
将筷子搁到蒸屉边儿上。
他如今最大的敌人就是远在信阳的长公主,
谁也不知道长公主哪天就会回到京都,
所以他必须确认,
在太子与长公主渐行渐远之后,
朝中这几位皇子究竟是谁与长公主是一路的。
沐铁语气依然恭谨,
却多了一丝自信。
对于京中的监察二处,
虽然司责情报工作,
但是来源呢,
还不如咱们一处,
大人放心。
范闲点点头,
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等沐铁离开之后,
范闲看着那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儿,
陷入了沉思。
上面记载的都是崔氏这些年来的行贿对象、
时间、
缘由。
朝中这些京官大部分都有瓜葛,
偏偏没有二皇子那派的痕迹,
这让他感觉很头痛。
明明心里的直觉告诉他有问题,
但却无法从这些繁纷的信息中找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范闲其实很清楚自己的长项在于刺杀,
握权造势。
说到底,
表面的温柔之下,
他有的只是一颗刺客锋将的心,
而并不是一位善于御下揉捏人心的皇者,
也不是一位长于分析情报、
判断方略的谋士。
知其所短,
用其所长。
范闲是这样用人的,
也是这样分析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