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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倒过来。
派给我的劳动任务很轻,
只需收拾小小的两间女厕。
这原是文学所小刘的工作,
她是临时工,
领最低的工资,
每月15元。
我是妇女里工资最高的,
革命群众叫我干小刘的活儿,
小刘却负起监督文学所全体牛鬼蛇神的重任,
这就叫颠倒过来。
我欣赏害叹,
这回我至少可以不脱离实际而能为人民服务了。
我看过那两间污秽的厕所,
也料想我这份工作是相当长期的,
绝不是三天、
两天或十天八天的事。
我就备了几件有用的工具,
如小铲子、
小刀子,
又用。
竹筷和布条做了一个小拖把,
还带些去污粉、
肥皂、
毛巾之类和大小两个盆儿放在厕所里。
不出10天,
我把两个斑驳陆离的瓷坑、
一个污垢重重的洗手瓷盆和厕所的门窗板壁都擦洗的焕然一新。
瓷坑和瓷盆原是上好的白瓷制成,
铲刮掉多年的积屋,
虽有破缺,
仍然雪白蹭亮。
3年后,
潘家洵太太告诉我,
人家说你收拾的厕所真干净,
连水箱的拉链上都没一点灰尘,
这当然是过奖了。
不过我却还勤快,
不是为了荣誉或热爱劳动,
我只是怕。
当怕臭,
而且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小刘告诉我,
去污粉、
盐酸墩布等等都可向他领取。
小刘是我的新领导,
因为那两间女厕属于他的领域。
我遇到了一个非常好的领导。
他尊重自己的下属,
好像觉得手下有我大可自豪。
他一眼看出我的工作远胜于他,
却丝毫没有妒忌之心,
对我非常欣赏。
我每次向他索取工作的用具,
他一点没有架子,
马上就拿给我。
牧尘曾向我形容小刘的威风,
文学所的牛鬼蛇神都聚在一间屋里,
不像我们分散几个办公室,
也没有专人监视。
我很想看看莫尘一伙的处境。
一次,
我估计他们已经扫完院子,
就借故去找小刘。
我找到三楼一间闷热的大办公室,
看见莫存和他同伙的牛鬼蛇神都在那里。
他们把大大小小的书桌拼成马蹄形,
大伙儿挨挨挤挤的围坐成一圈,
上手一张小桌是监督大员小刘的,
他端坐桌前,
满面严肃。
我先在门外偷偷和室内熟人打过招呼,
然后就进去问小刘要收拾厕所的东西,
他立即离席陪我出来找了东西给我。
几年以后,
我从干校回来,
偶在一个小胡同里,
看见小刘和一个女伴推着一辆泔水车迎面。
而来,
我正想和他招呼,
他却假装不见,
和女伴交头接耳,
目不斜视,
只顾推车前去。
那女伴频频回头看了我几眼,
小刘想必告诉他,
我是曾在他管辖的牛鬼蛇神。
收拾厕所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那时候常有红卫兵闯来造反。
据何其芳同志讲,
他一次被外地来的红卫兵抓住,
问他是干什么的,
他揪出较早,
身上那时还不挂牌子。
他自称是扫院子的,
扫院子的怎么戴眼镜儿?
他说从小近视,
可是旁人指出他是何其芳。
那位小将凑近前去,
悄悄说了不少仰慕的话。
齐芳同志后来对莫存偷偷儿讲了这番遭遇,
我不能指望谁来仰慕我。
我第一次给外来的红卫兵抓住,
就老老实实按身上挂的牌子报了姓名,
然后被了我的罪名,
一、
拒绝改造,
二、
走白砖道路,
三、
写文章放毒。
那个红卫兵觉得我这个小鬼不足道,
不再和我多说。
可是我怕人揪住问罪,
下次看见外来的红卫兵之流,
就躲入女厕。
真没想到女厕也神圣不可侵犯,
和某些大教堂、
大寺院一样,
可充罪犯的避难所。
我多年失眠,
却不肯服安眠药,
怕上瘾学做气功,
又像王安石坐禅时,
不亏人坐定了,
就想出许多事来,
要坐着,
不想是艰苦的奋斗。
我这番改行扫厕所,
头脑无需清醒,
失眠就放心不眠。
我躺着,
想到该做什么事就起来做。
好在我的卧室在书房西边,
木存睡在书房东边的套间里,
我行动轻,
不打扰他。
该做的事真不少。
第一要紧的是销毁罪证,
因为毫无问题的自执都会成为严重的罪证。
例如我和小妹妹杨婢的家信满纸,
胡说八道,
引用的典故指我们姊妹之道,
又常用家里惯用的切口家姓,
不足为外人道。
可是外人看来,
保不定成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或特别的密码。
又如,
我还藏着一本牙牌神术,
这不是迷信吗?
夹性之类是舍不得撕毁,
神术之类是没放在心上。
我每晚想到什么该毁掉的,
就打着手电赤脚到各处去搜出来。
可是毁尸灭迹大非易事,
少量的纸灰可以浇湿了,
半入炉灰请入垃圾,
烧的时候也不至冒烟,
大碟的纸却不便焚烧,
怕冒烟,
纸灰也不能侵入垃圾,
因为准有人会检查,
垃圾里有指灰就露馅了。
我女儿为爸爸买了她爱吃的糖,
总把包糖的纸一一剥去,
免得给人从垃圾里捡出来。
我常把自纸撕。
撕碎,
浸在水里揉烂,
然后拌在炉灰里,
这也只能少量留着,
会生麻烦的字纸真不少。
我发现我们上下班随身带的手提袋,
从不检查就大包大包带入厕所,
塞在脏池篓里,
然后倒入焚化脏池的炉里烧掉。
我只可惜烧毁的全是平白无故的东西,
包括好些值得保留的文字。
假如我是特务,
收拾厕所就为我大开方便之门了。
我们牛鬼蛇神熬动完毕,
无非写交代、
做检讨或学习,
借此可以浮头瞌睡,
或胡思乱想,
或背诵些喜爱的诗词,
或夜来抄写了。
的藏在衣袋里,
背不出的时候就上厕所去翻开读毒,
所以我尽量把厕所收拾的没有臭味,
不时的开窗流通空气,
又把磁坑我时的干干净净,
尤其是挡在坑前的那个瓷片,
我称为赵强,
这样呢,
我随时可以进去坐坐,
虽然指向猴子做丁,
也可以休息一会儿,
一次我们这伙牛鬼蛇神搬运了一大堆煤块,
余下些煤末子,
就兑上水做成小方煤块,
一个小女孩在旁观看,
我逗他说,
瞧,
我们做巧克力糖呢,
你吃不吃?
他乐得哈哈大笑,
在我身边跟随不舍。
可是不久他就。
被大人拉走了,
她不大愿意,
我也不大舍得。
过两天,
我在厕所里打扫,
听见这个小女孩在问人,
她是干什么的?
有人回答说扫厕所的。
从此他睁眼也不瞧我,
怎么也不肯理我了。
一次,
我看见他买了大款的葱抱不动,
只好拖着走。
我要帮他,
他却别转了脸,
不要我帮我。
不知该害探小孩子家也势力,
还是该赞叹小孩子家也会坚持不与坏人为伍,
因为他懂得扫厕所是最低贱的事。
那时候扫厕所是惩罚,
受这种惩罚的当然不是好人。
至于区别好人坏人,
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我自从做了扫厕所的人,
却想到些向所未识的自由,
我们从旧社会过来的老人有一套。
习惯的文明礼貌,
虽然常常受到多礼的谴责,
却屡戒不改。
例如见了认识的人,
总含笑招呼一下,
尽管自己心上不高兴,
或明知别人不喜欢我,
也不能见了人不理睬我。
自从做了扫厕所的,
就乐得放肆,
看见我不喜欢的人,
干脆呆着脸理都不理,
甚至瞪着眼睛看人,
好像他不是人而是物。
绝没有谁会责备我目中无人,
因为我自己早已不是人了,
只是颠倒过来了。
意想不到的好处可是到厕所来的人,
平时和我不熟的也相当礼貌,
那里是被人的地方,
平时相熟的都会悄悄喂。
问一声你还行吗?
或顶得住吗?
或关切我身体如何?
或问我生活有没有问题?
我那顶假发已经几次加工改良,
有知道我戴假发的会凑近细看,
说不知道的就看不出来,
有人会使劲咳一声,
表示愤慨。
有一个平时也并不很熟的年轻人对我做了个富有同情的鬼脸,
我不禁和他相视而笑了。
事过境迁,
群众有时还谈起我收拾厕所的故事,
可是我忘不了的是那许多人的关心和慰问,
尤其那个可爱的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