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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睐回到房中
冷风已彻底夺走他的体温
但额头上还留有些许温热
仿佛在发低烧
他直接走到隔壁
一把抽出书架上的几本杂志
那是无名事务所本地小建筑公司付费刊登得意之作
堆砌溢美之词自我宣传的杂志
青睐盘腿坐在地上
翻开其中一本
那一期收录的都是用地狭小或形状特殊的住宅
贴着标签的那一页上
就是吉野夫妇一见钟情的那栋上伟的房子
恐怕他们看到杂志后
还去实地考察过
不过青睐一直没机会求证
我在信农追芬有一块八十平的土地
预算可以到三千万
别的您拿主意就行
青睐先生
请您建一栋自己想住的房子吧
从今天白天开始
青睐就一直在寻找这句咒语背后的谎言
吉野一家的面容依次浮现在脑中
都说夫妻相伴久了会有夫妻相
吉野和乡里江正是如此
两个上初中的女儿
还有刚上一年级的小儿子
也都跟父母长得很像
在旁人眼里
他们就是幸福快乐的
一家人全都沉浸在新房竣工的喜悦与兴奋中
持有那双稚嫩的眸子
用写满猜疑的目光凝视着青睐
莫非他们的幸福快乐都是假的
莫非一家人的心早已分崩离析
他们却将现实深深藏起
拿出了媲美专业演员的演技
只有最小的男孩
用眼神诉说着真相
用眼神无声的呐喊或受够了
这想象令人毛骨悚然
起初
青睐曾怀疑男孩遭到了校园霸凌
但他试着说服自己
小朋友也许只是心情不好
也许只是爱撒娇
但事到如今
他又将视线投向了另一种原因
也许是那个高个女人拆散了她的家
青睐没有其他线索
只得任思绪在狭小的海湾里漂流
青睐下了口啤酒
将啤酒罐放在翻开的杂志上
上尾的小房子在水滴的作用下缓缓渗开
它是一切的起点
是这栋小房子和吉野夫妇的偶然邂逅
催生出了魔发
青睐不禁凝视自己的双手
有变化吗
见外地之前和之后
自己心中可有什么不同
应该是有的
他爬出了藏身多年的丧家犬巢穴
甩掉了一身自虐的姿态
重获新生
并在新生的驱动下追求自己想要创造的住宅
他的心仿佛生出了翅膀一般轻盈
他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自如往来
将经验
知识
感性与灵魂的全部注入了这栋房子
站在竣工的新房前
他曾深深呼吸
将千丝万绪寄托在无垠的天空
他是多么希望父亲能看到他
又是多么希望能告诉尤加里暮与光完美相融的青睐人
作品终于问世了
在那一天
在那个瞬间
青睐成了建筑家
他双脚立于大地
昂首挺胸
向世界宣布
我在这里
然而没过多久
魔法师笑了
吉野杳无音讯
只有时间无情的流逝
青睐的自信日渐消瘦
仿佛有人撕下了一层又一层薄皮
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房子
他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囚禁
任猜疑入侵内心
眼睁睁看着一颗心被啃得支离破碎
又狼狈的逃回了巢穴
他又变回了一介建筑师
偃旗息鼓
他变回了麻木的建筑师
天天看客户脸色
被建筑公司的人轻视
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然而自己明明建起了那栋房子
明明以有形之物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怎么可能没什么不同
肯定有证据能证明
他的躯体
他的体内奔流的血液
他的精神发生了某种变化
青睐的拳头落在膝盖上
两次
三次
咚咚咚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给他任何回应
一旦停手
留给这间无限空旷的仪式户的唯有静寂
接下来的几天
青睐忙着和客户洽谈
办理各种手续
抽身乏术
到了周末
他才得空去了一趟田端
虽然出租屋在行政上归属田端
但是在居医站下车距离更近
他从高架桥下的东口出站
沿着杜鹃花街走了一段
又穿过田端银座的商店街
这一带还留有鲜明的旧时贫民区的韵味
蜿蜒曲折的小路两旁
碾头已久的各种商铺鳞次栉比
店员中气十足的吆喝着
烤鸡串和熟食的香味扑鼻而来
到处洋溢着活力
热闹到让人以为今天办庙会的人与热气淹没了青睐
每每走过这条路
青睐都不由得想起当年的大坝工棚
也是这样
人与人的距离如此之近
话语往来如此浓密
唯一不同的是
这片街区拥有永不停歇的时光
但工棚没有
大坝一旦竣工
时间与人的关系就会戛然而止
一个社群就此消散
当年沉入水底的
绝不仅是故乡的村庄
青睐在店门口要了一份团子
店员打包的时候
他呆呆的望着往来于街头的老人
看着他们的脸
如果自己在这样一个地方出生长大
会经历怎样的人生呢
不想分别的不用离开
想逃避的却逃不掉
说过
上天给他的是这样的人生
青睐接过找铃
迈开步子
即便是这般古朴的街区也是在缓缓变化的商店街尽头拐弯
再走两步
映入眼帘的便是虫洞点点的老住宅区
公寓楼冷冰冰的外墙愈发惹眼
听说这一带有不少人在泡沫时期付不起继承税
只得变卖土地
这条新旧街景穿插的路上
有两间并排独栋的房子
都是古旧出租屋
北边建起了时髦的公寓
南边则是一片空地
用作包月停车场
写着吉野的名牌已被揭下
青睐长舒一口气
其实他心底早就做好了自嘲
杞人忧天的思想准备
只是港导帮忙找区公所打听了一下
说是好像没收到迁出申请
所以他原本还是抱着最后一缕希望的
然而
门口的名牌的确不见了
不再信农
追分也不在这儿
全家失踪这一猜想的现实感陡然暴增
他按了门铃
但没人应门
玄关的拉门上了锁
每扇窗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一如外底
无奈之下
青睐决定绕去隔壁出租屋看看
面朝马路的房间敞着玻璃门
一位下巴长满胡须的老者躺在薄薄的旧褥子上
对着护工模样的中年妇女骂骂咧咧
青睐探出头去
等老人注意到自己了
才开口道
不好意思
请问隔壁的人是不是不在家
我怎么知道
青睐就这么成了被怒火殃及的池鱼
没来住
你先来评评理
这老太婆居然嫌我脏
让我去洗澡
老子哪里脏了
要开玩笑找自家老公开去
青睐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听出房东的情况
房东姓野口
据说十字路口右转再走一段
会看到一栋带院子的红顶房子
那就是房东家
青睐很快便找到了房东他大概五十来岁
不修边幅
身体肥胖
只见他拉了根水管到家门口的马路上
正忙着冲洗比房顶还红的宝马车
青睐地上名片
奉上装有团子的包袱
他本想要是能在出租屋见到吉野
就让人家泡壶茶一起把这些团子吃了
他言简意赅道明来意
客户没有搬进新家
有点担心
决定过来看看
野口脸上全无惊讶的神色
哦
这么说起来
几叶先生好像是提过要搬去长野来着
他跟您提过吗
青睐不禁反问确认
那他有没有提到信农追分啊
清景泽这种具体的地名
没有啊
只提了长野
只提了长野
他什么时候跟您提起这事的呢
快搬家的时候
那这边的出租屋是什么时候退租的呢
嗯
是去年十一月中旬
啊
搬家归搬家
但他就一个人
大概也没有多少行李
一个人
青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没跟家人一起住吗
他好像很久以前就离婚了
离婚
很久以前
青睐只觉得头脑在空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