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慧整整在床上痒了十来天,
喉咙的肿痛这才慢慢好了,
受到撞击的额头也消了肿,
人也慢慢的有了精神,
只不过他脖子上的乌青还是显眼得很。
看着铜镜里那模糊的人影,
瓜子脸,
鼻子小巧,
肤色苍白,
唯独那一双漆黑明亮的大眼睛看起来格外漂亮。
李心慧抿了抿干裂的唇白,
觉得这个前身的底子还是不错的,
至少人长得不丑。
过年的气氛慢慢在初春的播种下消散,
村里的男人们陆陆续续出去找活儿干,
女人们带着老人和孩子也都下地了。
李心慧在自家那块荒废的菜园子里看了又看,
一时间有些踌躇起来,
两亩薄田,
三亩薄地,
都是佃户在种。
每年从佃户手中收回的余钱,
仅够陈青云的束修,
也就是说,
他目前除了一栋破房子、
一块荒地、
20个铜板和一些村里送来的余粮,
别的一无所有。
薄薄的几件青布旧衣衫、
粗布罗裙,
以及半旧的两朵簪花,
这装束走出去说要干大事儿,
别人也不相信呢。
李心慧想去镇上或者县里去看一看。
现在是周朝承平20年,
然而却不是他所熟悉的历史。
陈青云的房间有好些书本,
他这段时间都在慢慢翻看,
人物和帝王都在不知名的重合,
历史还是顺着原本的轨迹慢慢发展,
只不过朝代和人物有偏差,
他目前还弄不清楚状况。
正月二十八的时候,
李心慧坐上了村里的老牛车,
晃晃摇摇的跟着几个富人挤在一起。
这一趟他们要去镇上,
都是拿些余粮或者鸡蛋去换初春的种子。
李心慧算算日子。
陈青云过两天就要回来了,
他得趁早把这个朝代的事情都摸清楚。
老牛车走得慢,
坑洼的道路颠簸得很,
几个妇人小心翼翼地护着鸡蛋,
偶尔平坦了,
这才说上几句闲话。
李心慧嗓子疼的,
这段时间都习惯沉默了。
众人知道他话不多,
说话时也少扯上他。
好不容易挨到下车,
李心慧都要吐了,
他算算脚程,
回去他宁愿走路。
几个妇人给了铜板,
全都散去了。
李心慧给了赶车的李大眼两个铜板以后,
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叔,
我许久没有来了,
估计会晚一点儿。
等会儿你就不用等我了。
镇上赶集多的是自己走路来的。
李大爷点了点头,
不以为意。
李心慧一个人到处瞎逛,
这个小镇并不大,
不过半个时辰她就逛完了。
初春的时候,
到处卖的都是种子、
瓜苗。
李心慧看着大蒜、
黄瓜籽儿、
菠菜籽儿、
茄苗、
辣苗等等,
许多都是外番传入中原的蔬菜,
内心微微定了下来。
他对于食物感兴趣,
对于蔬菜的来历也了解过。
如果在明朝才传入中原的辣椒都在这里得到广泛的种植,
那么是不是可以推断它其实来到了一个与明朝不相上下的古代?
注重科举,
海运航通,
犹如张骞出使西域一般,
后世朝代的君主都还没有******。
也就是说,
距离他所熟悉的现代,
至少还有七八百年的时间。
西红柿跟辣椒都是最佳配菜,
西红柿还没有出现,
也就是说历史的轨迹竟然谜一样的相似。
李心慧一时间有些惶然,
当一个陌生的地方随处可见熟悉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他的重生像是时空的吸引力,
硬扯过来。
这种感觉像是死了之后又做了别人的祖宗,
新鲜得很。
身上的钱不多,
家里的粮食还能撑个三五日。
李心慧并不打算种地,
以他色香味俱全的手艺来说,
从最底层的厨娘开始还是可以的。
接下来的时间,
李心慧找了一家破旧的书店翻看旧书。
等到太阳西下的时候,
李心慧用5个铜板给老板买了一些翻坏的旧书,
然后摸着饿狠狠的肚子往回走。
他可是饿坏了,
不过手上的余钱不多,
他就用一文钱买了6个老面馒头,
一路啃着,
一边拿着书本慢慢翻看。
结果还没走到家,
李心慧就把买来的书本看完了。
然后他有点想骂娘,
这些书的字体都印得很大,
一本书看着厚其实不过几万字。
也就是说,
他用了5个铜板30个馒头的钱买了大约20万字的书。
搞笑的是,
有些生涩的字句他还看不懂,
只不过是勉强知道了目前的大周是个什么光景。
当今周朝建国百年,
传了三代皇帝,
当今圣上17岁登基,
已有20年的励精图治,
各地州府一片繁荣之景,
京都更是呈现鼎盛之势。
然而西有沙匪作乱,
北有鞑靼虎视眈眈,
东有水匪为患,
商队常年遭遇伏击,
所以通商海运多为官商水鉴。
周朝之前还有几个朝代,
甚至于群雄割据的春秋时期都相似的很,
其中流传下来的道德经、
论语、
资治通鉴、
百家姓三字经、
茶道等等都有迹可循,
李心慧慢慢悠悠晃到。
家里的时候,
先给自己做了一道酸辣白菜,
烙了一个鸡蛋饼。
食物的匮乏,
钱袋的干瘪,
病痛的折磨,
李心慧觉得自己竟然还能好好坐着吃饼,
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淡定和从容。
吃完饭以后,
村子里偶尔能够听到一些叫骂孩子的声音和零星的犬吠声。
李心慧将买来的书本搬到陈青云的书房去,
顺便把他房间里没有看完的书接着看。
夜深了,
只见房间里微弱的油灯一直都在亮着。
第二天鸡鸣时分,
李心慧便往镇上赶去。
到了镇上,
有去县里的马车,
不过要五文钱才行。
李心慧一咬牙便上了马车。
好歹镇上到县里的道路是修好的,
一路上的颠簸他勉强还受得住,
只不过时间很长,
早上吃的两个馒头都顶不住了。
好不容易到了县里,
李心慧便连忙找了一个路边摊,
吃了一碗馄饨。
等到肚子饱了,
身体也暖和了,
李心慧数了数怀里的7个铜板,
瞬时觉得这正月里的太阳也甚是晒人。
沿着内城走了一圈,
各种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街道两边的茶楼、
酒楼、
布庄、
银楼、
点心铺子等等比比皆是,
熟悉的酥油香和茶油烹饪的味道一路都在蔓延。
李心慧看着那些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的小二,
想着看谁家生意冷淡点儿,
他就去毛遂自荐。
一连走了几家,
李心慧总算是看上一家名叫福运来的酒楼,
两层的建筑,
大约200㎡左右。
楼上的包间有掀开的竹帘,
看起来摆设还不错。
大堂里有三桌散客,
掌柜的在台边上算账,
有两个跑堂上菜倒茶,
还有一个小二顶着菊花般的笑容正在门口拉客。
李心慧慢慢走近,
只见小二那微眯的小眼睛睁大一些,
似有几分意外。
小二虚伪地扯着笑容,
看着李心慧的目光透着审视,
小娘子可是要吃午饭,
我是来应聘厨娘的,
我手艺很好,
可以做各种湘娘子,
我们这里不缺厨娘,
你到别处去看看吧。
小二收敛神色,
打断了李心慧的话,
并且目光抬远,
示意李心慧快走。
李心慧的眉头皱了一下,
看着柜台那里探头的掌柜继续开口,
我可以先做一道给你们尝一尝,
不行就算了。
就你,
像你一样的小娘子,
谁不会做菜啊?
我们厨房不需要帮厨,
再说看你头上还有白色绢花,
必然戴孝,
我们这儿来的都是客人。
若是惹得客人晦气,
还得赔罪,
赶紧走吧,
我们肯定不会用你的。
那小二说着还动手推了李心慧一把,
李心慧不防踉跄两步,
正待他要发火时,
只见掌柜走过来,
什么事儿啊?
小二连忙弯腰,
掌柜的,
呃,
就是一个想做工的厨娘。
掌柜闻言,
皱着眉头,
一脸晦气地看着李心慧头上的戴孝绢花,
当即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钱扔在地上。
去去去,
别说找晦喜去。
掌柜说完甩手走了。
小二见状,
连忙捡起地上的两个铜板,
顺道又推了李心慧一把,
那狗眼看人低的模样,
只差把李心慧当难民打发了。
李心慧抬眼看着福运酒楼那几个大字,
脸色变了变,
最终冷笑一声,
甩手离开。
李心慧本以为不过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可一连找了五六家,
家家都当他是叫花子打发,
没有人肯给他一个发挥特长的地方,
也没有人愿意让他试上一道菜。
他们那些人的目光,
鄙夷之中又透着厌恶,
仿佛他一个带着瘟病的女人。
年纪轻轻就是寡妇,
你还想当厨娘?
就怕吃你饭菜的人都死了,
哪个东家赔得起啊?
我呸,
赶紧给我滚远点儿,
别把我的地方占,
晦气了。
又是一家将他撵出门口的李慧扶了扶衣服上的褶皱,
眼冷心更冷。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
他知道自己所想的一切终究还是太简单了。
不过他不怕,
他还有一技傍身,
他可以先回去挖些草药,
治些药丸,
再拿到药店去卖。
只要是郎中,
必然能够研究出药的成分,
到时候他先寄卖,
不怕别人不收。
可手里只剩下回去的车钱,
家里的粮食也见了底儿。
好在明天陈青云就要回来了,
李心慧想着那个备受磨砺的小少年,
用辛苦抄书挣来的银钱养着他时,
莫名的脸红。
黄昏的时候,
灰兀兀的天看起来像要下雨。
李心慧坐马车回镇上,
舍不得怀里的两个铜板,
便径直赶路,
走到家门口时,
已经气喘吁吁,
累得半死。
老远的他看着一个人影在他家的门前晃来晃去,
偶尔想垫高脚去瞅院子。
李心慧眯了眯眼,
缓了一口气便上前去,
你是谁?
在我家门前干什么?
在那里站着的人冷不防听到声音,
当即跌坐在地上,
怀里两只栓了脚的灰兔子就掉了出来。
李心慧听了那声音,
再看清那人的脸,
大冬天的鼻子通红,
脸颊破口,
细长的三角眼闪烁着,
不是陈赖皮是谁?
你来干什么?
李心慧皱着眉头,
他可不想再跟这个居心不良的家伙有什么牵扯,
陈赖皮也顾不得地上的两只兔子爬起来就跑。
我上山打了两只野兔子,
跟族老说过了,
拿来给你补身子。
陈赖皮穿着半身旧袄子,
跑起来好像头重脚轻,
接连摔倒。
李心慧看着他那狼狈的样子和地上挨着取暖的灰兔子,
快速上前捞起兔子就开门进屋。
古旧的书斋里,
昏黄的灯火从天黑就一直亮着。
横竖成排的书柜往里走,
有一个小小的隔间,
房间不大,
20㎡左右,
放着一张床榻,
一张书架,
长长的桌案上堆满了一页页抄好的纸张,
只见上面字迹端正俊秀,
流畅整洁。
更为难得的却是那字迹比一般书本上的字迹小了整整一倍不止,
节约了许多纸张。
墨香在宣纸上慢慢的渲染着,
一点一点的,
如同秀美多姿的小花慢慢铺张。
陈青云瘦小的身影,
油灯下显得狭长而幽静,
仿佛是山野里弯着腰身的荆竹,
有着强韧的体态和百折不挠的身姿。
天亮时,
书店的门板被一块一块地打开,
后院的门锁也应声响动。
老板摸了摸自己刚刚打理好的小胡须,
看着打开大门的伙计。
你去瞅瞅陈秀才醒了没有?
伙计闻言点头,
一溜烟地跑进后面的隔间,
然而他的身影去得快,
来得也快,
猴般贼精的眼里闪过一丝敬佩,
整个人带着一脸的惊讶。
陈秀才竟然抄了一夜,
我看那抄好的纸堆了半截,
手腕高了。
老板闻言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隔间,
寻常他每天只抄一个时辰,
可这半月他连续每天都要抄三个时辰,
昨晚不用回书院,
他竟然又抄了整整一夜,
看来怕是家里有什么难事儿了。
老板说着去柜台上取了300文铜板装好,
然后递给伙计,
示意伙计送进去,
伙计见状,
拿着坠手的钱袋子就往里面跑。
陈青云。
笔走龙蛇,
越抄越得心应手,
厚厚的春秋语录都已经过半了。
伙计进来的时候,
他还沉浸在笔墨之中,
轻轻敲了敲门,
突兀的声响打断了陈青云的思绪,
他抬手说了一声,
请进,
低头不多时,
便已经抄满了一页纸。
伙计笑着将钱袋放下。
陈小子,
辛苦了,
这是老板让我送来给您的银钱。
陈青云放下笔墨,
然后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当他拎着钱袋掂了掂,
心下知道老板多给了。
陈青云拿着钱袋走到老板的柜台,
刚要说些什么,
便见老板摆了摆手道,
陈秀才,
莫要多言,
自打你来给我抄书,
你的同窗便经常光顾我这书店,
别的不说。
就你那俊秀的小字儿,
替我省下多少宣纸啊,
都是你该拿的。
陈青云闻言看着老板一脸正色的样子,
一时间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青云就多谢了,
我还指望你多为我抄些珍品呢,
他日高中我也好赚些银钱。
陈青云知道老板是好心,
当下谢过他以后,
便上了集市。
也不知道嫂子的病情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