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集门楼下传来两声夜宵鸣叫的声音,
范闲侧耳听着,
确认了干净后,
对身旁的王启年做了个手势。
王启年眼中闪过一道恐惧的感觉,
因为他也隐约听说过那个传说,
而且也知道那个传说和小范大人母亲的关系。
他知道自己的命从今天起就已经完全交给小范大人了,
这是彼此间的信任,
这种信任本身就是很恐怖很要人命的事情。
他手掌一翻,
整个人便从门楼之上滑了下去,
滑动的姿式很怪异,
很滑稽,
就像是一只大螳螂,
长手长脚却悄无声息。
不一会儿便下到了地面,
走到了街的正中间,
蹲下来察看了一下那个伪装者的气息,
确认他还活着,
于是对着空中比了个手势。
这个手势自然是比给范闲看的。
范闲看着这一幕,
不由笑了起来,
这老王果然有两把刷子,
这时手轻功在手,
难怪在北边活动了一年,
都没有让锦衣卫那些家伙抓到一丝把柄。
被燕小乙的弦意所伤的伪装者,
正是当年出使北齐时范闲随时携带的那个替身。
当年这个替身帮了他很大的忙儿,
今天自然要拿出来诱敌。
门楼下又响起了几声怪鸟的鸣叫,
几个穿着黑色莲衣的密探寻了过来,
带着范府那辆马车将王启年和那个替身都接上了车去,
这一切显得是那样的安静和自然。
便在此时,
空中层云龙青光被遮住,
京都又沉入到了黑暗之中。
清晨前最黑暗时,
雪花再起。
范闲一个人来到了城西的一个铺子,
前面所有的民宅都还在沉睡当中,
商铺也没有开始做准备。
便是最早起的面摊儿,
都还没有开始准备臊子,
只有这个铺子已经开了起来,
用里面最诱人的豆香味儿驱散黎明前的黑暗,
等待着朝阳的来临。
雪花下,
范闲坐在铺子外的小桌上,
手里端着一碗豆花在缓缓喝着。
着豆花味道不错,
没有豆渣儿,
也没有太多的豆味儿,
清香扑鼻,
甚至比澹州的冬儿做的还要好一些。
这是很自然的道理,
因为这间豆腐铺是京都最出名的一间,
是司南伯府大少爷入京后办的第一项实业。
这间豆腐铺就是范闲自己的。
范闲缓缓喝着豆花儿,
脸色平静,
心里却是苦笑了起来。
自己重生20年,
还真是个无用的二世祖,
对于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最大的改变大概就是这豆腐的做法吧。
母亲太能干,
太神奇,
在短暂的岁月里,
竟是抢着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那有什么东西留给自己干呢?
像历史上所有的那些权臣一样,
玩弄着权术,
享受着富贵,
不以下位者的生死为念,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一生吗?
就如同以前所思考的那样,
范闲的面上渐有忧色,
总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大渴望,
却始终抓不到那个渴望究竟是什么。
他有些烦燥,
有些郁闷。
想到街头那件事情,
想到燕小乙身后负着的长弓,
他的心情便低落了下来。
我操。
范闲用很轻柔的声音,
很温柔的态度骂了一句脏话。
今夜有雾,
其实并不好。
虽然这是影子早已判断出来的环境,
可是他没想到,
燕小乙的心神竟然强大到了那样的程度,
可以不畏层雾相迭,
准确地判断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而且,
隐在雾里的药,
似乎对于这位九品上的绝世强者没有丝毫作用。
真气深厚到了一定程度,
一般的药物确实用处不大。
范闲自嘲地笑了起来,
这世上果然没有完美的事情,
白色无味的药物效果确实差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
在今夜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必杀的环境中,
范闲依然会勇于尝试杀死燕小乙。
他不是皇帝,
他的自信来自于自己的实力以及比世人都要好的运气,
不像皇帝那么莫名其妙。
所以他习惯于抢先出手,
将一切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厉害人物除去。
燕小乙自然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个人。
如果日后的庆国会有大动荡,
范闲始终坚持,
能够削弱对方一分实力,
对于自己这一方来说都是极美好的事情。
燕小乙不在军中而在京中,
并且他抢先出手,
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如果让对方回到了征北大营里,
再想杀死对方,
那等于就是痴人说梦。
所以范闲此时坐在桌上,
感觉很失败,
很愤怒。
为什么这洪老太监会出来破局?
范闲端着碗的右手有些颤抖,
他眉头一皱,
将手中的碗摔到了地上,
瓷碗破成了无数碎片。
他极少有这种控制不住情绪的愤怒表现。
由此可见,
今天洪老太监的突然出现,
确实让他恼火到了极点。
为什么?
他眉头皱的极深,
始终也想不明白这一点。
洪老太监出宫破局,
很明显不是皇帝的意思,
就是太后的意思。
可是,
庆国权力最大的这对母子究竟在想什么?
难道他们还没有看清楚当前的局势?
如果自己能够把燕小乙杀掉,
又已经将老二的势力清扫一空,
长公主那边愈发弱势,
反而会让整个皇族的局势平缓下来。
那件有些恐怖的波动也许就此会渐渐平静。
皇帝明显是清楚这一点的,
那为什么会点头让洪老太监出面阻止自己和燕小乙的对局?
难道皇帝是个疯子,
就是喜欢自己的妹妹一步一步走向造反的道路?
他是个自虐狂吗?
范闲有些恼火地想着,
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看来帝王家真的是一窝变态,
都嫌这天下太不热闹。
可是,
皇帝难道就不怕自己被人从龙椅上赶下来?
连番的疑问,
那个困扰了范闲许久的疑问,
让他的表情有些难看。
皇帝究竟在想什么?
皇帝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清楚,
陈萍萍也清楚。
正如陈萍萍当年说过的那样,
一个人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便会有怎样的眼光,
做出符合这种位置的判断和选择。
如今的庆国京都还属于发酵阶段。
范闲想冒险终止这种过程,
以免日后的面团忽然膨胀起来。
而今天洪老太监出马,
明显表示皇帝并不需要范闲操这个心,
所以范闲很苦恼。
新出的第一格儿新鲜豆腐端了出来,
上面还冒着热气儿。
豆腐铺里的伙计恭恭谨谨地舀了两碗,
分别放上净白糖和榨菜丝,
香油、
葱花、
酱油,
香喷喷的甜咸两味儿送到了小桌上,
然后退了回去。
豆腐铺的人们都知道小范大人这个古怪的习惯,
这位东家并不因为豆腐摊儿挣不了多少钱而扔开不管,
但也从来不会在白天来这里看看,
只是会每隔一两个月便在凌晨最黑的时候来点两碗豆腐。
范闲的这个爱好,
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范闲今天晚上很累,
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
他用瓷勺胡乱扒拉着一碗豆腐,
送了一口进嘴,
甜丝丝的,
很有感觉。
有雪花也落进碗中,
让他倏忽间联想到刨冰这个忘却很久的名词,
感觉更好了一些。
他刨了几口,
似乎倏乎间便弥补了许多精神。
还有一碗,
他动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