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不跑,
愿意和你硬守这座孤城,
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强大的勇气,
而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丧失过信心。
只不过在这次事情之后,
我恐怕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大皇子没有听懂,
他自然不清楚范闲说的是什么意思。
如果范闲真的祭出了重狙杀器,
谁知道将来的历史会怎么走?
便在此时,
宫门下忽然一阵嘈乱,
一队骑兵分尘而至,
似乎抓住了一个人。
大皇子定睛望去,
只见被擒住的是位妇人,
只是隔得太远,
看不清楚面目,
但似乎穿的是寻常宫女服饰。
我们的运气一直还是那样的好。
看看。
皇后已经被我们抓住了,
太子和长公主还远吗?
说完这句话,
他便转身走下了皇城,
沿着宽宽的石阶下去,
准备去迎接那些受了苦的老大臣,
准备明日的大朝会,
暗中琢磨着应该给太子和长公主安排个什么样的罪名,
同时准备安慰一下那位可怜的、
愚笨的、
运气极差的皇后娘娘。
要不要把皇后和洪竹关在一起?
范闲心里忽然涌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暗想自己其实也是蛮有情的。
走在石阶上,
他的咳嗽越来越厉害,
越来越严重,
似乎先前吃的那颗带着刺鼻药味的丸子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他斜靠在石阶旁的墙壁上,
缓了缓心神。
从怀中又摸了一颗药,
塞到了嘴巴里,
用力嚼了两下,
吞入了腹中,
那股刺鼻的味道是麻黄叶的味道。
这种药丸自从范闲和三处的师兄弟们研制出来后,
是世上第二次有人服用。
因为这种药丸的药力太过霸道,
麻黄叶类似于兴奋剂,
极容易让人的心神变得恍惚,
让人的真气变得紊乱。
第一次吃这种药的也是范闲,
那还是在几年前,
北齐的西山绝壁旁,
在面对狼桃与何道人的联手攻势前。
范闲用力地喘息了几下,
平复了一下心神。
从大东山上逃下来后,
他被叶流云的剑意擦伤,
同时被燕小乙追杀数百里,
最后心边中了一箭,
伤势极重,
又无法得到良好的疗养,
整个人的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虽然在孙小姐的闺房里将息了数日,
可他如今的境界其实仍然只有巅峰期的八成。
为了突宫,
他迫不得已再次服用这种对身体极为有害的药物,
才保证了自己强悍的实力能够得到充分的发挥。
第一次吃这种药是为了肖恩,
为了老人嘴里神庙的秘密,
第二次吃这种药是为了突宫,
为了庆国这片大好的江山。
世上有许多事情比健康更重要。
脸色有些发白的范闲一边下行一边想着京都一片大乱。
与刑部和京都府的不战而胜相比,
对于长公主别府的攻击从一开始便陷入了苦战之中。
范闲与大皇子在城头上所看到的那几丛火光,
便是监察院强攻之时迫不得已使的毒计。
好在长公主不在府中,
本应主持防守的信阳首席谋士袁宏道似乎也被攻势吓破了胆子,
所以别府中的高手与宫女们在让监察院付出数十具尸首的代价后,
终于被弩箭射成了刺猬,
被毒药变成了僵尸。
监察院的官员攻了进去,
领头的一处主簿沐风儿左臂上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鲜血横流。
但他脸上却是漫不在乎的表情,
恶狠狠地将短剑横在了袁宏道的脖之上。
他是沐铁的侄儿范闲在一处的嫡系,
像这种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不可能有丝毫心软。
令他奇怪的是,
被自己控制住的那位长公主府上谋士并没有太多害怕的情绪,
反而是一片惶急。
袁宏道望着沐风儿,
焦虑的说。
我有大事要禀报澹伯公,
沐风儿一怔,
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知道面前这位像个老书生模样的家伙,
为什么敢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
一个被擒的叛贼,
居然想见自家提司大人,
就算你是信阳的首席谋士,
可是在这样一个紧张的夜里,
你只有被捕入狱,
暂时保住小命的份儿。
在他的心中,
袁宏道只怕是知道自己再无活路,
所以想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
面见范闲,
说服提司大人放他一条生路。
可是,
沐风儿这位监察院官员,
打从心眼儿里很厌恶这些只知道清谈织谋的所谓谋士。
他所领受的命令中并没有相关的交代,
他也不会给袁宏道再多挣扎的时间。
看着袁宏道惶急的张嘴欲言,
沐风儿愈发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这个小老头儿看来真是怕死到了极点。
他皱了皱眉头,
没有再给袁宏道说话的机会,
收回短剑,
然后一拳头砸了过去,
直接把袁宏道的太阳穴上砸出一个青包,
把他砸得昏了过去。
袁宏道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眼前一花,
便昏倒在地。
昏倒前的那一刹那,
他心中满是愤怒与无奈。
因为身为监察院第一批钉子中仅存的唯一一人,
他深深知道监察院的任务要求是如何严苛。
这名监察院官员既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当然会选择这种粗暴而简单的方式让自己住嘴。
整个天下只有三个人知道他这个信阳。
首席谋士是监察院的人,
一位是已经死在大东山之上的皇帝陛下,
一位是听说中了毒正在被秦家军队追杀的陈老院长,
还有一位是言若海。
至于那位曾经与他朝过面的宫女,
已经在一次意外之中死去。
袁宏道无法证实自己的身份,
沐风儿也严格地按照院务条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或许便是由古至今无数世界中无间行者的共同悲哀。
他们倒在自己同志手中的可能性,
往往要大于他们暴露身份被敌人灭口的可能性。
他只是有些悔意与强烈的担心。
沐风儿不知道昏倒在面前的这个人是自己的老前辈,
也不知道自己这简简单单的一拳会给后几日的京都带来多少不可知的危险。
他只是简单地吩咐手下们将长公主别院清理干净,
便押解着残存的几位俘虏,
将他们关进了监察院深深黑黑的大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