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卷。
恩怨情仇第99章金心。
回到苏宅后的梅长苏立即上床休息。
因为他知道。
今天晚上不可能会有完整的睡眠时间。
果然。
刚到三更时分。
飞流就医,
到床边来说敲门。
他快速起身。
大略打理了一下自己的形容。
哄了飞流在外边等候,
便匆匆进了暗道。
靖王坐在密室中,
他常坐的那个位置。
低着头,
似在沉思。
听到梅长苏的脚步声后,
方才抬起头来。
神情还算平静。
只是眼眸中闪动着含义复杂的光芒。
殿下。
梅长苏微微躬身行礼,
您来了。
看来你好象早就料到我要来。
靖王抬手示意他坐,
苏先生今天在天牢中的表现实在精彩,
连谢玉这样人都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
西麟之才,
名不虚传。
殿下过奖了。
梅长苏淡淡道,
不过能逼出谢玉的实话来。
我也放心了不少。
原本我一直担心,
夏江也卫护太子之意。
身为悬镜司的掌司,
他可不是好对付的人。
现在既然已可以确认他并无意涉及党争。
与夏冬之间也有了要处理的内部嫌隙。
我们总算能够不再为他分神多虑了。
S王不说话。
一直深深地看着他,
看得时间久到梅长苏心里都有些微的不自在。
殿下怎么了?
你居然只想到这些?
萧景琰的眸色掠过一抹怒色,
听到谢玉今天所吐露出来的真相。
你不震惊吗?
梅长苏思考了一下,
慢慢道。
殿下是指当年聂锋遇害的,
旧事吗?
时隔多年,
局势已经大变。
追查这个早就毫无意义。
何况夏江并不是我们的敌人。
为了毫无意义的事,
去树一个强敌。
智者不为。
好一个智者不为。
靖王冷笑一声。
你可知道,
聂锋之事是当年赤焰军叛案的起因?
现在连这个源头都是假的,
说明这桩泼天巨案不知有多少黑幕重重,
大皇兄和林家上下的罪名不知有多大的冤屈。
而你居然只认为那不过是一桩旧事。
梅长苏直视着靖王的眼睛,
坦然道,
殿下,
难道是今天才知道祁王和林家是蒙冤的吗?
在苏某的印象中,
好象你一直都坚信他们并无叛逆吧?
我。
靖王被他问得梗了梗。
我以前只是自己坚信皇兄和林帅的为人罢了。
可是今天。
今天殿下发现了这条详实的线索。
知道了一些当初百思不得其解的真相,
是吗?
梅长苏的神情依然平静,
那么殿下想怎么样呢?
当然是追查,
把他们当年是如何陷害大皇兄与林帅的一切全部查个水落石出。
然后呢?
然后,
然后。
靖王突然发现自己说不下去。
这才恍然明白梅长苏的意思。
不由脸色一白,
呼吸凝滞。
然后拿着你查出来的结果去向陛下喊冤。
要求他为当年的逆案***,
重处所有涉案者吗?
梅长苏冰冷地进逼了一句,
殿下真的以为就凭一个夏江,
一个谢玉,
就算再加上皇后越妃,
母子们就足以谗死一位德才兼备的皇长子。
连根拔除掉一座赫赫威名的帅府吗?
靖王神情颓然地垮下双肩。
手指几乎要在坚硬的花梨木炕桌上捏出印子。
低声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就算大皇兄当时的力量已足以动摇皇位。
与父皇在革新朝务上也多有政见不和。
但他毕竟生性贤仁,
并无丝毫反意,
父皇何至于猜忌他?
至此,
大家都是亲父子。
历代帝皇杀亲子的不计其数吧?
梅长苏深深吸一口气,
提醒自己控制情绪,
咱们这位皇上的刻薄心胸,
又不是后来才有的。
据我推测。
他既有猜忌之心,
又位于齐王府。
当时的威势。
不敢轻易削权。
这份心思被夏江看出。
他这样死忠,
岂有不为君分忧之理?
你说父皇当年是真的信了吗?
靖王目光痛楚,
他相信大皇兄谋反,
赤焰军附逆吗?
以皇上多疑的性格,
他一开始多半是真的信了,
所以才会如此狠辣。
处置得毫不留情。
说到这里,
梅长苏沉吟了一下,
看夏江现在如此急于封。
谢玉的口。
至少最开初聂锋一案的真相。
皇上是不知道的。
靖王看着桌上的油灯,
摇头叹道,
不管怎么说。
若不是父皇,
自己心中有疑。
这样的诬言。
只须召回京中便可查明。
又何至于只恨当时我不在国中?
幸好殿下,
你不在国中。
否则难免受池鱼之灾。
梅长苏神色漠然。
此案虽由夏江引起。
最终却是皇上处置的。
殿下想要***,
只怕不易。
不如听苏某一劝。
就此放开手,
不要再查了。
靖王站起身来,
在室内踱了几圈。
最终停下来时,
脸上已恢复了宁静。
先生所言固然不错。
但我若真的就此放手。
世上还有何情义可言?
谢玉所说的。
不过是一个开端。
后面是怎么一步一步到那般结局的?
我若不查得清楚明白。
只怕从此寝食难安。
我素知先生思虑缜密。
透察人心。
要洗雪这桩当年旧案,
还请为我出力。
梅长苏抬起头来。
看着他的眼睛,
轻声道,
殿下可知?
如果皇上发现殿下在查祁王旧案。
定会惹来无穷祸事。
我知道。
殿下可知?
就算查清了来龙来脉。
对殿下目前所谋之事也并无丝毫助益。
我知道。
殿下可知,
只要陛下在位一日,
便不会自承错失。
为祁王和林家***。
我知道。
既然殿下都知道,
还一定要查。
要查。
靖王目光坚定,
唇角抿出冷硬的线条,
我必须知道他们是如何含冤屈死的。
这样,
将来我得了皇位,
才能一一为他们洗雪。
只为自己私利而对兄长好友的***视而不见。
这不是我做得出的事,
请苏先生也不要劝我去做。
梅长苏咽下,
喉间涌起的热块。
静静地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方才慢慢起身。
向靖王躬身施礼,
沉声道,
苏某系奉殿下为主。
殿下索命,
一定遵从。
虽然事过多年,
知情者所余不多。
但苏某一定竭诚尽力。
为殿下查明真相。
如此,
有劳先生了。
靖王抬手虚扶了一下,
先生如此大才谨言,
有幸得之。
扳倒谢玉之局,
实在是环环相扣,
令人叹绝。
我虽未亲睹,
亦可想见,
当日情势是何等的紧张。
太子现在失了强助。
正在惶惶之时。
先生,
打算让誉王乘胜追之吗?
梅长苏摇了摇头,
不。
我会劝誉王稍稍放手。
哦。
靖王想了想,
登时明白,
可惜誉王不会听。
当然,
我也不会狠劝。
越说一句,
他不听就算了。
梅长苏狡然一笑,
神情甚是慧黠。
人在顺境之中。
总难免有些头脑发热。
太子被逼到如此境地,
父皇定会回护。
誉王若是不能见好就收。
只怕要碰个大钉子。
靖王仰首想了想,
父皇迟迟不处置谢玉。
大概也不仅仅是因为夏江在从中斡旋吧。
梅长苏笑赞道,
殿下自从开始用心旁观后进益不小。
说不定再过个一两年,
就不再需要我这个谋士了呢。
先生说笑了。
谋策非我所长,
这点自知之明是有的。
靖王随便一挥手,
又问道,
先生真的要保谢玉活命吗?
梅长苏淡淡道,
我只管帮他挡挡夏江的人,
其他的我就不管了。
其他。
夏冬不是吃素的。
这个杀夫之仇。
他不能明报,
只怕也要暗报。
可是,
这个杀夫之仇也不能都算在谢玉的身上。
靖王面露同情之色。
夏江毕竟是她师父。
这场孽债。
不知她会怎么算?
多年悬镜使生涯,
夏冬自有城府。
当不似她的外表那般张扬。
她越是信了谢玉的话,
就越不会去质问夏江。
我最希望她能将此事放在心里。
日后于殿下定大有用处。
靖王知他深意,
点了点头,
日后若真有可以为祁王***的那一日。
由聂锋遗孀出面鸣冤。
当是一个最好的开端。
不过在那之前。
积蓄力量,
确保能拿到至尊之位,
那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此节。
靖王强自收敛心神。
暂且抛开因聂锋案的真相而带来的悲怒情绪,
开始与梅长苏讨论起朝堂上的政务来。
由于多年耽于军旅,
对于民政的不熟悉是靖王的一大弱点。
为此,
梅长苏物色了许多理。
政好手。
制造机会,
让靖王与他们相识相熟,
从而学习治理民政的知识和方法。
每次密室见面时。
两人也会针对具体的事例进行详尽的讨论。
常常不知不觉谈到天亮。
应该说。
靖王与梅长苏之间的关系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
现在总算是渐入佳境。
昨天朝堂之上刚刚廷辩过在各地设铁矿督办以及统一马政两项大事。
靖王是领兵之人。
对于武器锻造和战马供应见解颇深,
可因为朝堂上他必须谨守低调发言,
不得不以精而少为原则,
一肚子话没有能够全倒出来。
此刻没了顾忌。
当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更难得,
梅长苏竟能跟得上他的思路,
有些理念甚至不须沟通就很契合。
靖王说到酣畅处时,
本不觉得直到谈话接近尾声了。
他才心生讶异,
问道。
先生虽有麒麟之才。
但毕竟是江湖出身。
怎么对军需之事如此熟悉,
倒象是打过仗的。
梅长苏微微一怔,
自悔方才有些忘情。
但面上并未露出,
而是不在意地一笑。
说句俗语,
没吃过猪肉,
还没见过猪走路吗?
我们盟内也常收些除役的老兵。
你别小看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卒。
他们着眼点不一样,
很能开阔视野。
到京城后,
托飞流的福,
认识了蒙大统领。
竟是出奇地谈得来。
好些事情都是向他请教的。
不过说到底,
这方面我学得杂七杂八,
不成个体统。
只怕有些话让殿下见笑了。
靖王也只是随口问问。
并没有深想。
见他谦逊,
忙道。
哪里先生的见解甚是精辟,
让人敬服。
看来先生之才竟不可单一而论,
让景琰刮目相看。
梅长苏欠身回谢。
心中已起谨慎之意,
不愿多说,
便道沙漏将尽,
殿上还要早朝。
不如回去休息一下的好。
虽然您是军人,
筋骨。
但也不能打得过分了。
靖王此时还不感疲累。
但见梅长苏眼下已有青影。
知他的身体可不能跟自己一概而论。
于是立即起身。
说了2句道别的话。
电开了密室中通向靖王府方向的石门。
干干脆脆地走了。
梅长苏回到自己的寝室之中时。
外面的天色仍是黑的。
飞流点了一盏灯。
安静地坐着,
人刚一出来,
他便扑了过去。
又好久。
少年不悦地抱怨着。
对不起,
对不起。
梅长苏笑着拍他背心。
让我们飞流久等了。
趁着天还没亮,
我们睡个回笼觉吧。
醒了。
你醒了,
可是苏哥哥困啊。
飞流将他推到床边,
大声道,
睡。
苏哥哥睡了,
飞流做什么?
画画。
梅长苏忍不住一笑。
揉揉他头顶,
不再管他。
自己宽了外衣,
倚枕安眠,
飞流趴在床头守了他一会儿,
便跳到外间扯纸磨墨。
开始东一笔西一笔地抹画起来。
春分之后,
昼长夜短,
梅长苏回来时。
本已是凌晨,
所以飞流还没画两张,
纱窗上已隐隐透了微光。
梅长苏翻了个身。
面向里面飞流,
受过调教。
很懂事地来到窗边,
打算把竹帘拉下来,
刚握住支竿。
外面不知何处隐隐传来撞钟之声。
他不由竖起耳朵去听。
几乎与此同时。
梅长苏自床上惊跳而起。
不及P1。
便翻身下地。
竟连鞋也不趿。
直冲到室外院子中去了。
苏哥哥。
飞流吓了一大跳,
急急忙忙追了过去,
只见他只着一双白袜。
站在中庭甬道冰凉的青石板上,
仰首向天,
细细的听着。
这时,
***等人也听到动静,
纷纷跑了过来。
围着自家宗主,
但看他神情,
竟又无一人敢出言叫他。
飞流响了几声。
钟声停歇之后,
梅长苏轻声问道。
27。
黎纲浓眉一跳,
心中27。
大丧音宫中已无太后。
那么就是。
话音未落。
梅长苏已面色煞白地闭上眼睛。
似乎忍了忍,
没有忍住。
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洒落衣襟。
宗主。
苏哥哥。
周围的人顿时慌作一团。
有人飞奔了去找晏大夫,
黎纲则快速地将他抱起。
送返室内,
安放在床上。
晏大夫来得极快,
把了脉,
正要行针。
梅长苏却坐起了身子,
摇摇手,
垂首低声道,
你们不用担心,
都出去吧,
让我静一静。
宗主。
黎纲正要相劝,
晏大夫抬手止住了他。
自己先站了起来,
示意大家都跟着一起退出去,
唯有飞流坚决不肯挪动,
也只能由他。
等到室内终于重归平静后。
梅长。
苏方缓缓抬起头。
睁开眼睛。
红红的眼眶处溢着点点泪光。
他轻拍着少年的头,
喃喃道。
我的太奶奶。
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