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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号
我去医院例行检查
想到前两天的事情
特意去了趟眼科
那里的医生告诉我
孕妇内分泌系统发生变化
眼角膜组织有可能发生轻度水肿
眼角膜弧度发生变化
造成视力下降的情况
他给我开了一瓶孕妇用的眼药水
刚开始的几天
眼药水确实有点效果
但很快我就发现
眼药水只能缓解眼睛的疲劳
但我视力模糊的情况却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而且有一天我照镜子
发现我的左眼瞳孔有些往外偏移
只是这细微的变化
除了我自己
应该还没人能看得出来
发现这个情况
我心里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妈妈查出患上脑瘤
瞳孔便是这样往外扩的
她去世的那天
视线模糊的几乎看不清我
虽然脑瘤大部分都不会遗传
但是却有研究结果表明
脑瘤患者的直系亲属患病的概率会比普通人大很多
我不想自己吓自己
也不想让你担心
于是我又去了一趟眼科
我跟医生说眼药水很有效
让他给我再开一瓶
然后找他要了名片
回到初园后
我就给眼科医生打了电话
告知我眼睛的真实情况
他听完后
建议我去查下脑部
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
我的心就沉了下来
但是结果还未盖棺定论
我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
我当着你的面给导师打电话讨论课题的事情
制造课题收尾的假象
然后趁着学校做课题的时候
躲开邹成
悄悄去医院做了检查
你应该猜到了
检查结果并不如人意
我患了脑膜瘤
良性肿瘤
但是因为瘤体依附神经而长
又长得深
手术难度很大
医生劝我放弃孩子做手术
我问他们做手术有几成成功率
他们无法告诉我一个准确的概率
那一瞬间
我感觉天好像要塌了一样
我浑浑噩噩回到学校
然后我就看到那时来学校接我的你
阿深
那天的樱花雨很漂亮
但我没有告诉你
我其实并不喜欢樱花
樱花开的时候灿烂美丽
可花期却不过半月
而且生命过于脆弱
一场瓢泼大雨就能将它砸得面目全非
可我却说不出口
就好像我知道腹中的孩子唐氏筛查结果健康
我却有可能面临不得不放弃它的局面一样
难以启齿
嗯嗯
那天回家后
我查了很多资料
然后我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
我不想放弃我们的孩子
我想赌一个双赢的机会
如果没有赌赢
我把生的机会留给孩子
我的手术难度那么大
就算做了也不一定成功
可是孩子不一样
若我能撑到足月
他几乎就能活下来了
一页a四信纸到此戛然而止
慕云深几乎不用看就知道下面写了什么
原本心中的猜测在陆初的这份信中得到了证实
他想疏远周芸和其他家佣很容易
不过是动口说几句话的事情
但是想要疏远他
却不得不费一番心思
而那时候
苏暮的忌日将至
所以陆初就利用了苏暮在二人之间这一层复杂的关系
顺利的瞒天过海
信写到最后
陆初的字迹已经有些潦草
好几个字糊在一起
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楚
信的落款时间是苏暮忌日那天
那时候陆初视力的退化已经很严重了
慕云深无法想象陆初
在眼睛随时可能看不见的情况下
是如何勉强写完这封信的
他握着信
沉默了很久
才把信放到一旁
拿出信匣底部那一本日记本
日记本已经快要写完了
可笑的是
慕云深竟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还有记日记的习惯
他翻开最后一篇日记
上面只有一句话
六月四日
天气不算太好
阿申
我大概是该离开了
然后
慕云深看到了宋哲宣口中那幅他的画像
只是这画像并不能算作画
更像是上课开小差时的信手涂鸦
是一张素描人像
画在一张撕下的纸张上
看纸张的材质
如果慕云深猜的没错
应该是当初学校的作业本
慕云深看到画像的那一瞬间
便知道是宋哲宣错了
因为画上的人并非是他
虽然画中人眉眼确然与他如出一辙
但是那让人觉得温暖和和煦的笑容
还有他左眼眉尾那颗浅浅的痣
却是慕云深没有的
陆初画的人是苏暮
宋哲宣之所以会认错
大概是因为画里的苏暮是站着的
慕云深想
这画像大概是陆初心目中设想苏暮站起来的样子
慕云深以为他会嫉妒
但他发现自己看到画像的时候
内心竟然异常的平静
他把画像与那一叠书信放到一起
开始从头翻陆初的日记
二零一零年一月二十日
天气 雨
埃斯市冬天不太冷
但下起雨来简直要人命
阴冷潮湿不说
就单单凉意
好像要穿透人衣服
钻入人的骨缝里
好如一把钢锯在骨头里刮膜
疼得难以忍受
妈妈说
这里是我的家乡
但我着实不喜欢这个城市
二零一零年二月七日
天气晴
今天是南方的小年
外公难得清醒
说想吃后街老店卖的馄饨
妈妈请我去买
街坊邻居皆是熟识
见我脸生
便问我是谁家的孩子
我刚回答完老陆家
那人看我的眼神马上就变了
我拎着馄饨往回走的时候
听到身后有人议论说
听说老陆家前几年离家出走的女儿回来了
说是在外面不清不白
还给老陆带了个便宜外孙女回来
老陆老婆死的早
可怜他当年又当爹又当妈的把女儿拉扯大
真是家门不幸啊
果然人性到哪里都是一样
慕云深看到此处
几乎能够想象出陆初那事不关己的嘲讽表情
唇角不由扬了扬
写第一篇日记
应该是陆初刚回艾斯市不久
可以看得出来
日记的主人很懒
每隔十天半月才会写上一篇
而且只是寥寥数句话
不像写日记
而更像是寻常的记录
慕云深想
这确实是陆初的风格
接下来的一篇日记
时间间隔的更长
足有两个月
这次陆初写长了
因为这一天
他的外公陆源过世了
二零一零年四月九日
天气雨
外公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生命的尽头
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只不过他说的是
陆初
我真希望
**妈从来没有生过你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温度
可是声音却在颤抖
那一瞬间
我心中便明白了
这个年迈的老人
就算被病痛折磨成不成样子
他还始终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发病的时候
偶尔识人不轻
有那么几次
他把我当成了年轻时的妈妈
她冲着我喊滚的时候
我看见他眼角流出了眼泪
我想
或许外公怨的不是我
他怨的是当初没能阻止妈妈误入歧途的自己
我跪在床边
就那么看着他
说
外公
你又何苦自欺欺人
外公浑身一颤
良久
他叹了口气
苦笑道
也罢
至少我去后
**妈还有你
是啊 这世上
又只剩下妈妈一个亲人了
二零一零年四月十日
天气 雨
今天我和妈妈带外公回老家
我第一次见到外婆的照片
老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很年轻
笑容温婉娴静
嗯 妈妈说
外婆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认识外公前
家里已经给她定了亲
但她与未婚夫素未谋面
并无感情
但对外公却是一见钟情
二人互通情谊后
外婆便不管不顾的要嫁给外公
为此几乎与家里闹翻
幸运的是
外婆最终嫁给了爱情
也得到了家人的谅解
只可惜红颜薄命
没能熬到妈妈长大成人
我发现
妈妈和我在情感取舍上竟然像极外婆
只是
妈妈没有外婆的幸运
我又能有那样的幸运吗
二零一零年六月三日
天气 晴
苏暮
和你失去联系已经整整一年了
你在哪里呢
二零一一年七月十五号
天气 晴
如愿被埃斯大艺术系录取
妈妈告诉我
到了学校后要敛锋藏芒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提我打算去美国的事情
二零一二年三月四号
天气 雨
今天s市又是阴雨天
但我却很很开心
因为交换生的名额下来
苏暮
我很快就能去美国找你了
慕云深翻到此处
手指顿了顿
在这篇日记里露出喜悦的语气跃然纸上
但那时的他却不知苏暮已然车祸去世
慕云深想
他那时在干什么呢
似乎在忙着找车祸的真相
忙着构建达成科技的雏形
忙着照顾那只被苏暮托付最终被他带到美国水土不服的胖猫
而在忙碌的空隙
他总会想起那双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的茶色眼睛
他总会想
他在哪里呢
二人空白的那七年
似乎在通过露出的日记一点点填满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
但对此刻的慕云深来说
却是如数家珍
手指继续翻动着日记
慕云深发现下一篇日记时间又隔了大半年
二零一二年十月十八号
天气不好
妈妈拿命逼我放弃画画
看着沾满妈妈鲜血的刀
我吓坏了
终是哭着答应了她
我始终不能理解
她为什么在我画画这件事反应这么激烈
即使我知道她是为了保护我
苏暮
我没有忘记和你的约定
可是我只有一个妈妈
慕云深看到此处
便明白为什么陆初中间间断了那么长时间没有写日记
因为那段时间刚好是她右手出事的时间
她被逼退学那半年
慕云深不知经历了什么
但从她写日记的口吻上来看
那半年对她而言并不好过
我知道
慕云深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年陆初的日记依旧断断续续
记录了一些她认为重要的事情
可与先前不同的是
她的字有了很大的变化
若说先前的字体娟秀灵逸
那么后面的字就有点难看
像是刚学写字一样
扭扭曲曲
毫无风格
这样的字体延续了一年左右才渐渐好了起来
那一年也是陆初日记最频繁的时候后
事情也很是琐碎
慕云深怀疑她的本意并非想写日记
而是刻意练字
日记时间写到了二零一五年时
纸面上已经是一手漂亮的柳体
刚劲有力
棱角分明
日记本翻过小半本
时间已经走过五年
慕云深从陆初的字体感受到了脱胎换骨
她本人也经历了涅槃重生
然后
慕云深意外地在陆初二零一五年的日记里
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二零一五年九月十四号
天气 雨
专业要求实习
我听见后座同学在讨论一家达铖科技的新公司
这家公司的团队非常厉害
据说是老板直接从硅谷带回一批人才
在i四市借壳收购一家科技公司
成立新公司不到半年时间就垄断了埃四市的防盗市场
而且达铖的老板和埃四市的第一财团沈氏财阀的关系非同寻常
嗯
后座的女生说
只要能进达铖科技实习
将来有望跳槽到沈氏财阀
就算不去沈氏财阀
若能顺利熬过实习期
成为达铖的正式员工
福利薪水待遇比其他同类公司高出三分之一而对
是个好去处
看着后座的几个女同学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大抵明白
她们更感兴趣其实不是达铖的职位
而是那位年纪轻轻却已跻身埃思市商业新贵的老板
也对
青年才俊谁不喜欢呢
那几名女同学见我看过去
急忙捂严实了招聘信息
我知道她们在害怕我跟她们争抢实习的机会
因为两年就修完别人四年才修完学分的我
在班级里一直是异类的存在
我不知道还怎么跟她解释
我并不打算实习
我的目标是i四大的金融系研究生
因为我要赴一个人的约定
即使我已经有五年都联系不上他了
我只能抱着书本离开教室
但不知为何
达铖两个字一直印在我的脑海中
刚才回到家后还鬼使神差的搜了达铖科技的资料
慕云深
达铖科技老板的名字
为什么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之感呢
二零一五年九月二十号
今天我去了一趟达铖
同班几名女同学看到我的出现
气得脸色都青了
但我却没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之前隐隐觉得慕云深这个名字熟悉
可却没有想到他就是苏暮的双胞胎哥哥
直到我意外看到他的照片
看到那张和苏暮一模一样的脸
那一瞬间我是欣喜的
因为慕云深一定知道苏暮的消息
我几乎是奔去达铖科技的
前台问我找谁
我说找慕云深
那个漂亮的小姐姐赏了我一个白眼
说总裁不在
我说我可以等
等多久都行
我台没好气地说
要见总裁要预约
总裁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能见
她说完又问我是否有预约
我当然是没有预约的
况且我与慕云深只是数面之缘
他还记不记得我都是个未知数
但是为了苏暮
我恬着脸问前台如何才能预约到慕云深
后者告诉我
慕云深很忙
就算达铖的员工都不一定能见到他
我知道前台是在敷衍我
但我却无可奈何
于是我想起了实习生这回事
幸好达铖允许现场投简历
面试官似乎对我很满意
最后他问我
能给我说说你为什么想进我们公司实习吗
我想了一会儿
决定实话实说
我想见一个人
谁
慕云深
面试官似乎对这个答案习以为常
意味深长道
总裁在国外出差
短时间内回不来
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我知道我这个面试大概是过不了了
于是我问面试官
我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面试官对我的提问似乎有点不满
但还是素质极佳地朝我点点头
你说
我问他
慕云深的弟弟也在公司吗
我是故意这么问的
因为我直接问起苏暮或者慕云深的话
面试官必然不会回答我
但这个问题却可能让我得到想要的答案
面试官蹙眉告诉我
慕云深并没有弟弟
我心中忽然有了答案
能不能见到慕云深已经不重要了
慕云深没有弟弟
说明苏暮依旧是慕家不愿提起的存在
恐怕就算我找了慕云深
也得不到我想要知道的消息
我记得苏暮去美国前
慕云深对我和他弟弟的见面似乎有点不满
苏暮
五年了
你会忘了我吗
慕云深看到此处
猛然看向病床上的妻子
陆初安静地躺在那里
日记里经年时光过去
她却从头到尾连一个姿势都不愿意改变
阿初
原来三年前你就来找过我了
慕云深喃喃着
你说
虽然我们仅有数面之缘
可是你心里其实一直是记得我的吗
病床上的陆初并不能回答他
慕云深隐约记得
二零一五年的九月
达铖接到了一个大订单
他在东南亚待了半个月才将订单谈妥
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国庆放假
所以三年前他回到s市还没有找到陆初的时候
后者已经先来找过他
却因为阴差阳错错过了吗
慕云深放下日记
握住了陆初的手
放在唇边亲了亲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
如果知道当初你要去找我
多少的生意我都不做
就坐在公司等你来
陆初依旧不能回答他
慕云深盯着妻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才重新拿起日记翻阅
发现从那篇日记过后
陆初又足足有一年多的时间没记日记了
接下来的一篇日记
是二人结婚的那天
也就是陆星愿过世的那一天
二零一六年一月十日
天气晴
为了安妈妈的心
我把自己嫁给了苏暮的哥哥
我们本来就不是对等的关系
慕医生娶我
不过是替未婚妻赎罪
妈妈却不知为何铁了心
她要我允诺要对丈夫忠诚
妈妈临死前的请求
我怎能不答应她呢
成为慕云深的亡妻
大概是我能对他做的最大忠诚
慕云深看到亡妻二字
浑身突然狠狠一颤
他没有注意到
病床上露出的手指
细微的蜷了拳
大概是亡妻二字触痛了慕云深的眼睛
他手指停留在笔记本上
久久不敢往下翻
六年时间
陆初只写了半本日记
可他方才开始从后翻的时候
空白页已经所剩寥寥无几
慕云深心里莫名有些预感
接下来的日记
怕是大多跟他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