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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继续收听长篇小说白鹿原原著陈忠实
由桑梓播讲
这个心里有数的白家老二
当时每接受一碗粥一个馍
都在灶屋的墙上刻下赐舍者的姓名
诸如五婆
三婶儿 七嫂
二姑
四姐等等
已经成年的他在实时回报时
坚决冲破了当初记账时的原本企图
给每一家乡党不管当时给予还是未给予他施舍的人家
一律送上两个馍馍
结果使那些未施舍过他的人更加感动
以至于羞愧
又两年
他再次撬开匣底
在祖传的留给他那一半庄基地上盖起了两间厦屋
又一年
他给自己娶回了一房媳妇
再后来的事
无需赘述
倒是这个白家老二本人一些怪癖流传不衰
他娶媳妇第二天到丈人家回门
回来一进门就脱下了新衣服
穿上了原先那是条条缕缕的破衫烂裤和踏断了后跟的烂鞋
媳妇说
你
你咋还穿这呀
老二说
这咋
这叫金不换
直到他死
尽管土地
牲畜
房屋已经发展到哥哥败家之前的情况
被卖掉的那一半庄基用高价原价三倍的价钱再赎买回来
如愿以偿盖起了三间厅房
他仍然是一身补丁落着补丁的衣服
白鹿原的人因他而始
把补丁称作金不换
白家老大的败家和老二的兴业发家的故事
最后凝炼为一个有进口无出口的木匣
被村村寨寨一代一代富的穷的庄稼人咀嚼品味着
删改着
充实着
传给自己的后代
成为本原无可企及的经典性的乡土教材
我看呐
咱家只差一步
就闹到重用木匣子的地步了
白嘉轩喝了几盅酒
感慨起来
你们看看孝文是不是那个败家子儿老大呀哈呀
怪道人说各家坟里家里
也就是那几个蔫儿鬼鬼子上来下去轮回着转着嘞
说不定啊
哪一代转上那个败家子儿鬼鬼子就该败火了
孝文是不是一个
是
只是我还活着
孝武也长大了
才没给他踢踏到那一步啊
我把他赶出去
你
白嘉轩盯住仙草
你还怨我心硬
怨我不给他
周济一斗半斗
是我吝皮啊
周济也得周济那号好人呐
像他那号败家子儿
早饿死了
早让人眼目清闲
孝武啊
今黑儿我就把这匣子交给你
当然用不着拿它攒钱
你常看看他
就不会迷住了心窍啊
听到木匣子的故经
鹿三儿却顿然悟出了进山背粮的根由来
在丰饶的关中平原两料庄稼因干旱绝收的年间里
北边黄土高原的山区却获得少有的丰收
于是就形成了平原人向山里人要粮食的反常景观
山里不种棉花
白鹿原人背着一捆捆一卷卷家织土布
成群结队的从各个村庄出来
汇集到几条通往进山峪口的南北向的官路上
背着口袋出山的人和背着布卷进山的人在官路上穿插交错
路面上被踩踏出半尺厚的粉状黄土
好多人趁机做起了地地道道的粮食掮客
他们从山里头肩背回粮食
到白鹿镇兑换成布匹或者成衣
再肩背着布匹和衣服进山去兑换山民们的包谷和谷子
用赚下的粮食养活婆娘和娃娃
白鹿镇成为整个白鹿原上一个粮食集散重镇
红火的景象旷古未见
鹿三儿让他的女人把木柜里都仅存的几丈纯白土布和丈余蓝格条子布一起捆卷起来
再把大人和娃娃的新旧衣服捋码一遍
凡是当下穿不着的
都叠捆起来
女人挑来捡去
作难不定唉声叹气
鹿三儿却果断的多
救命要紧
穿烂点儿没啥
受点冷也没啥
肚子里没啥填不行嘞
当他估摸着布匹和衣服能够换得尽他一个人背的粮食时
就给白嘉轩告假
我明儿个进山背粮去啊
得走三五天
白嘉轩不加思索的说道
你去 你去
得几天走几天
路上甭赶得太紧
当心出事儿
而今呐
人都吃不上
身子虚
鹿三儿转身要走的当
白嘉轩又说
三哥呀
让孝武孝义跟你一搭去
鹿三儿转过身笑着问
你叫娃去背粮不怕惹人笑话
哼
谁爱笑由谁笑去
鹿三儿就认真说
孝武去行
孝义去怕不行
娃太小
甭说背粮了
光是跑路怕也跑不下来
来回好几百里嘞
白嘉轩冷冷的说道
要是从厂里头把粮袋子挪到屋里
那我就不让他去了
就是图了这个远
让他跟你跑一趟有好处
他们兄弟俩儿也就知道粮食是啥东西了
我说嘛
你把你那二娃子也该引上
鹿三儿感动而又钦佩
回到屋里对女人送叹不迭
哎呀呀呀
看看人家家轩这号才东人
咋管教后人
咱们还娇贵兔娃的
还不敢叫去背粮去那
鹿三儿领着成年的孝武和未成年的孝义以及兔娃
四个人结伙搭帮
在鸡啼时分上了路
太阳西斜的时候进入峪口
进山和出山的人在峪口会合
有人在这儿搭下了庵棚
开启了客栈
兼卖稀饭和包谷和饼子
四个人歇息了一会
吃了点自带的干粮又上路了
因为带着俩孩子延缓了行程
五天的路程走了七天才回到了白鹿村
傍晚时分
孝武
孝义在村口和鹿三儿
兔娃分手了之后
走进街门
孝义扑通就坐到地上起不来了
奶奶白赵氏首先看见归来的两个孙子
捧住孝义的脸嘘叹不止
孙子的双唇燥起了一层黑色的干皮
嘴角淤着干涸的血垢
眼睛深深的陷下去
抚着血泡
落着血泡的脚片
痛不可支
白嘉轩跟着仙草走到院子里
快活的逗儿子说
三娃子
你这下知道啥叫粮食了吗
孝义苦笑着
爸呀
我日后掉个魔花花都拾起来吃了
孝武媳妇把一盆水端到院亭里
让自己的男人和弟弟孝义洗脸
白嘉轩阻止说
哎 先甭洗脸
把刚才背回的粮食啊
再背上
白赵氏忍不住赌气的说
还背呀
再背到山里去
白嘉轩和颜悦色的说
给他三伯
背过去
白嘉轩佝偻着腰
领着孝武和孝义走进鹿三家的院子
朗声说道
三哥
娃们给你送粮来了
鹿三儿正躺在炕上歇腿儿
和女人先后跷出厦屋门槛
看见孝武
孝义肩头扛着从山里背回来的粮食袋子
迷惑的问
你这
你咋又让娃给背回来了
那是给你背下来了吗
白嘉轩说
这回从山里背回来的都给你
我等下回啊
背回来的再拿
孝武
孝义放下粮食袋子
颠颠簸簸的走出院子去了
白嘉轩却幸灾乐祸似的笑了
这回把碎仔娃子跑美咧
这回碎仔娃子就明白啥叫个粮食喽
鹿三儿歇了一夜
第二天在碾盘上碾下半斗包谷糁子
安顿了女人和兔娃儿的生活
自己又回到白家来了
隔了一天
他到土壕去拦垫圈黄土的时候
遇到了孝文
吆车出土壕的时候
他的脑海里头闪出了梭镖钢刃
鹿三儿说
哎
孝文要是心里有这匣子就好咧
孝武接过了匣子
庄重又激动起来
爸
我明年春上就把门房盖起来
白嘉轩说
你把门房盖起来呀
就把你的名字刻到墙上
把孝儿卖房的年月也刻上
这话我再不说二遍啊
还有一件事
你爷临走的时候给我叮咛过一句
看待好老三儿
这多年里呀
我的亲生儿子指望不住
一些朋友也指望不住
靠得住的
就是你三伯呀
孝武 孝义
你俩给我听着
你三伯跟我相交
不是瞅着咱家势大财大
我跟你三伯交好
也不是指着靠他欺人骗世真一交卡
我今日把话说响啊
你三伯要是走在我前头
不用说
有我会照看好
若是我走在你三伯前头
就指望你们兄弟俩照看好你三伯呀
说着说着
白嘉轩动情伤心起来
孝武孝义还未来得及说话
鹿三儿噌的一声站起来
满脸红赤着说
嘉轩
你把话说到这一步
我也有话要给娃娃们敲明叫响啊
交情是交情
各人还是各人
你爸是主
我是长工
你爸不在了
你兄弟俩是主
我还是长工
你爸在世的时候我咋样
你爸不在世了
我还该咋样
该我做的活我做
该给我发工钱按时给我
我也不客气
再说旁的啥话
那都是多余的
我这个人的脾气啊
孝武给鹿三儿和父亲斟上酒
恭敬诚恳的表示
我把三伯不当外人
三伯也别把我当外人就好了
看着孝义也向鹿三儿施了礼
白嘉轩对两个儿子说道
好
你俩可甭忘了自个儿说的话
然后回过头来
放下筷子
伸出右手抓住鹿三儿的左手
三哥呀
你不该杀黑娃媳妇
鹿三儿也转过头
紧紧盯着白嘉轩
我不害怕
我也不后悔
哎
可你为啥悄悄的杀了他
既然你不害怕
那就光明正大的白天杀
鹿三儿一下子反不上话来了
白嘉轩放开攥着他的手
说
可见你还是害怕
鹿三儿不大服气这种说法
又是当着两个晚辈
就把酒盅重重的蹲到桌子上
梗着脖子
嘉轩
你尽出奇言
呃
杀人哪有你说的那个样子呀
白嘉轩仍然沉静的说
三哥呀
你回想一下
咱们在一搭多年
凡我做下的事
有哪一件是悄悄摸摸弄下的
我敢说
你连一件也找不下
交农那事咋闹的
咱把原上百姓吆喝起来
摆下场子
列开阵势跟那个贪官闹
族里的事嘛
还是这样
黑娃媳妇胡来
咱把他绑到祠堂
处置也是当着众人的面
光明正大的处置
孝文是我的亲儿子
也不例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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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三儿听着
似乎还真的找不出一件白嘉轩悄悄摸摸干的事情来
白嘉轩镇定的说
我一生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儿
凡是怕人知道的事儿啊
就不该做
应该做的事儿
就不怕人知道
甚或是知道的人越多
显得这事儿就越该做
你俩啊
记住这个分寸
白嘉轩说到这儿
瞅着两个儿子
鹿三儿说
那个害人精不除
说不定还要害谁嘞
他死在臭窑里头
白鹿村没听到一句说他死的可怜的话
都说是死的活该
白嘉轩插断道
他害谁不害谁
得看谁本人咋样
打铁还需自身硬啊
凡是被他害来的
都是自身不硬气的人
说时又对两个儿子郑重的点点头
再回过头来瞅着鹿三儿
人家听你的话啊
就是你的儿媳妇
人家不听你的话
不服你的管教
就不是你儿媳妇了
你也就不是人家阿公了
由人家混人家的事使去
你杀人家做啥呀
你生气
你怕人戳脊梁骨吗
我看不是这样
孝文活他的人
我活我的人
个人活个人的人嘛
鹿三儿发觉自己心里有点泄气
嘴上仍然硬撑着说
你想是想得开
我可想不到那么圆全
反正我杀了他
我也给黑娃交代清白了
我不后悔
白嘉轩说
后悔是坚决不能后悔
这号人死一个
死十个也不值得后悔
只不过不该由你动手
你不后悔很好
你要是后悔了
那就是个大麻烦
哗
院子和屋瓦上骤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雨声
鹿三儿从板凳上跳开去
跑到院子里哇的一声哭了
啊
呃 下雨了
老天爷呀
白嘉轩急得从凳子上翻跌下去
两个儿子早已奔到庭院里
叫着跳着
他爬到门口
又台台上翻跌下去
跪在院子里
扬起脸来
让冰冷的雨点滴答下来
雨势愈来愈猛
一片雨的喧嚣
整个白鹭村响起了欢闹的声音
叫声 骂声
咒喊声
一起抛向了天空
救命的天爷
可憎的天爷
坑死人的老天爷呀
你怎么记得起这世上还有这一群饿死的黎民
鹿三儿一身透湿
拉着跪在泥水里的白嘉轩上了台阶儿
雨水像倾倒似的泼洒下来
一片泥腥味儿
村子里的喧哗渐渐沉默了
大雨的喧嚣覆没了天空和地面
感谢您的收听
在下一集中
我们将继续为您讲述发生在白鹿原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