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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相信洛克的理论
这人活在世上啊
他趋利屈乐暂且不说
首先应该是避苦必害呀
这种信念呢
来自我的人生经验
我年轻时在插队呀
南方北方都插过
谁要是有同样的经历
就会同意
当人所面临的最大的任务
是必须搬动大量沉重的物质
这些物质呢
有时候是水
有时候是粪土
有时候是建筑材料等等
到七十年代中期为止啊
在中国南方
解决前述问题的基本答案是一一儿扁担
在中国北方
则是一辆小车
我本人以为呢
这两个方案都是愚不可及
在前一个方案之下呢
自肩膀至脚跟
你的每一寸肌肉
每一寸骨骼
都在百十公斤重物的压迫之下
会给你带来腰疼病
腿疼病
后一种方案比前种方案强点儿
不多
虽然车轮承载了重负
但车上的重物也因此更多
假如是往山上推的话
那比挑着还要命
西方早就有人在解决这类问题了
先有阿基米德
后有牛顿
卡特
所以在一二百年前
就把这问题解决了
而在我们中国
到现在也没解决
你或者会以为西方文明有这么一点小长处
善于解决这种问题
但我以为
这是不对的
主要的因素啊
是感情问题
西方人以为呢
人的主要情感是源于自身
所以就重视解决肉体的痛苦
中国人以为啊
人的主要情感是轻轻敬长
就不重视这种问题了
这两种想法
哪种更对呀
当然是前者
现在还有人说
西方人刚肠败坏
过着痛苦的生活
这种说法是昧良心的
西方生活我见过
东方的生活我也见过
西方人儿女可能会吸毒
婚姻可能会破裂
总不会早上吃两片白薯干
中午吃两片白薯干
晚上再吃两片白薯干
就去挑一天的担子
推一天的种车
从孔孟到如今
中国的哲学家从来不挑担
不退车
所以啊
他们的智慧从不考虑降低肉体的痛苦
专门营造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理论
三
在西方人看来
人所受的苦和累可以减少
这是一切的基础
假设某人做出一份牺牲
可以给自己或他人带来很多幸福
这就是崇高
洛克就是这么说的
孟子不是这么说
他的崇高另有根基
远不像洛克的理论那么能够服人
据我所知
孟子远不是个笨蛋
除了良知良能
他还另有说法
他说啊
反对他意见的人呢
像杨朱啊
墨子啊
都是禽兽
由此得出了崇高的定义
有这种东西啊
我们说他是崇高
是因为反对他的人都不崇高
这个定义一直沿用到了如今
细想起来
我觉得这是一种模糊不清的混蛋逻辑啊
还不如直说
凡不同意我意见者都是王八蛋为好
总而言之
这种古怪的论证方式时常可以碰到
在七十年代
发生了这样一回事
河里发大水
冲走了一根国家的电线杆
有位知青下水去追
电线杆没捞上来
人也淹死了
这位知青受到了表彰
成了革命烈士
这件事引起了一点小小的困惑
我们知青的一条命
到底抵不抵得上一根木头呢
结果是
困惑的人惨遭批判
结论是
国家的一根稻草落下水也要去追
至于说知青的命比不上一根稻草
人家也没这么说啊
他们只说算计自己的命值点什么这种想法本身就不崇高
坦白的说
我就是困惑者之一
现在有种说法
以为民族的和传统的就是崇高的
我知道他的论据
因为反民族和反传统的人很不崇高啊
但这种论点吓不倒我四过去啊
欧洲有个小岛
岛上是苦役犯服刑之处
犯人每天的工作是从岛东面挑起满满的一条水
走过崎岖的山道
到岛西面倒掉
这岛的东面呢
是地中海
水从地中海里集来
西面也是地中海
这滩水还要倒回地中海去
既然都是地中海
所以是通着的
我想
倒在西面的水
最终还要流回东面去
无价值的吃苦和无代价的牺牲
大体就是这样的事儿
有人会说
这种劳动并非毫无意义啊
可以陶冶犯人的情操
提升犯人的灵魂
而有些人会立刻表示赞同
这些人就是那些岛上的犯人
我听说啊
这岛上的看守手里拿着鞭子
很会打人
根据我对人性的理解
就是离开了那座岛屿
也会有人保持这种观点
假如不是这样
劳动改造就没有收到效果
在这种情况下
人性就被逆转了
从这个例子来看
要逆转人性
必须有两个因素
无价值的劳动和暴力的威胁
两个因素缺一不可
人性被逆转之后
他也就糊涂了
费那么大劲儿把人搞糊涂有什么好处我就不知道
但想必是有的
否则不会有这么个岛啊
举个例子来说
朝廷的礼节
见皇上要三颗九叩
扬尘舞蹈
这套把戏耍起来很吃力
而且不会带来任何收益
显然是种无代价的劳动
但皇上可以庭仗臣子不老实的
马上拉下去打本子
有了这两个因素
这套把戏就可以耍下去
把封建士大夫的脑子搞得很糊涂
回想七十年代
当时学大寨和抓阶级斗争总是一块儿搞的
这样两个因素就凑齐了
我下乡时
和父老乡亲们在一起
我很爱他们
但也不能不说
他们早就被逆转了
我经历了这一切
脑子还是不糊涂
还知道一加一等于二
这只说明一件事
要逆转人性
还要有第三个因素
那就是人性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