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集。
晏雁松开妹妹,
对萍水相逢但高深莫测的那位年轻公子哥儿深深施了一个万福,
红着眼睛,
咬着嘴唇,
说不出话来。
晏燕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姐姐,
又瞥了瞥那个昨夜只看到一个背影的酒鬼仙女。
姐姐一跃而下,
走到楼荒身边停下,
身形不知不觉晦明交替,
天快亮了。
当晏雁终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道别的言辞,
只能在街道上转头远望,
那个依旧站在屋顶的修长身影,
长得那么平庸,
有什么好看的?
晏雁没有理会妹妹,
回过头后长呼出一口气。
不知为何,
她觉得从今时今日起,
无论她走出去千里万里,
都走不出那个屋顶了。
她忍不住再一次回头,
看到那个好像有些孤单的背影,
朝他们三人遥遥摆了摆手。
楼荒板着脸缓缓前行,
脑中浮现出前不久那个山脚老和尚说漏嘴的一句谶语。
辽东猛虎啸杀中原,
西北天狼独卧大岗。
但是老和尚当时对着他楼荒身前那罐儿凉透了也没人喝的鸡汤,
似笑非笑,
似悲似喜,
又说了一句凉了。
楼荒实在是恼怒,
这老和尚黏黏糊糊的打机锋,
忍不住就反问了一句,
装神弄鬼,
凉了便凉了,
不知道拿去热一热。
天时地利皆是不如人和,
这就对了。
楼荒在出城后,
几乎是跟晏雁晏燕同时回望了一眼城头,
三人都不知道城内有个老和尚正在托钵而奔,
满钵子香气,
他直奔那栋酒楼,
一跃而上,
冲到徐凤年的身前,
曹长卿不愿拿起你,
徐凤年可愿拿起?
拿得起,
拿了再说呗。
只是,
当徐凤年郑重其事接过那只佛钵后,
老和尚便猛然盘腿坐下,
面朝东方,
背靠西面。
老僧双手合十,
如得解脱,
如得自在,
如见如来龙叔师弟,
法不在外物,
法不依文字,
我莲花落雨。
小烂陀山上无人推动,
那座巨大转经筒自行旋转筒壁天女灵动而摇,
一遍遍传出六字真言,
响彻西域,
遍及北凉。
佛云若在山顶转动经轮,
所居方圆一带,
可得吉祥圆满。
若一地君主转动经轮,
百姓皆能消业除障。
老僧闭上眼,
安详圆寂,
临终言,
善哉,
刹那之间,
天地间零零落落的气运蜂拥汇聚而起,
如挂条条大虹,
又如天开莲花,
同时涌入了那只手上波山顶转经筒六字真言的传颂已是声势浩荡,
可惜寻常百姓肉眼却无法看到那些有关气运流转的更大气象。
酒楼附近的行人在震惊于小烂陀山的声响后,
还发出了一些感到荒诞滑稽后发出的嗤笑声。
在他们视野中,
屋顶坐着个老和尚,
站着个单手托钵的年轻人,
一站一坐,
足有半个时辰。
酒楼下聚集了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外城看客,
指指点点,
许多顽劣稚童都壮着胆子爬到了临近屋顶,
很快就有内城一队队旌骑护送着大人物疾驰而至。
骑俗佩刀负弓挂枪矛,
坐骑更是那种仅论冲击力远胜莽马的纯种西域大马。
马队蛮横撞开了拥挤人流,
许多来不及闪躲的无辜看客就被那战马撞死。
当场不是没有仗着把式在身的外城人士看到好友被杀后,
热血上头而愤起厮杀了,
就算有前方骑卒给他们打落下马,
很快就被后方骑军借着战马冲锋的巨大惯性,
一矛狠狠捅入身躯,
铁头硬木杆的长矛在骑卒手上和尸体之间瞬间就绷出一个赏心悦目的弧月弯曲尸体顿时就给撞。
飞出去两三丈外了,
这些人都是内城权贵重金豢养的西域骑士,
个个都是阵上厮杀极熟的老卒了。
西域不缺良马,
但是匠人铁器稀少,
况且制造良矛的硬木更是在北凉边军和离阳朝廷的严格约束下很难获取,
这就很大程度上局限了西域骑卒的战力。
虽然退而求其次,
除了膂力雄健者得以配置精铁长枪,
其余大多是一次性撞矛。
就算可以用作投矛,
但是对付江湖人足够了,
一旦对上真正意义上的正规骑军,
肯定是力所不逮。
所以这座城那几家有钱没处花的大姓,
有了骑军后,
也只敢关起门来小打小闹,
绝对不敢去找北凉边军的麻烦。
也不是没有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好汉。
在北凉边军形成小伍骑卒进入流民之地演武锻炼,
以便进阶白马游弩的习俗后,
就有人带着800精骑前去如今的流州浑水摸鱼,
一开始也靠着人数优势围杀了三四十个北凉蛮子,
但是很快就遭到了惨绝人寰的狠辣报复。
当时还没有担任陵州刺史的列炬骑统帅胡逵和虎头城副将刘寄奴,
两人是各领一千轻骑杀入流州,
把那西域800骑斩杀殆尽后,
头颅都一颗颗挑挂在枪头,
一路奔赴这座距离凉州千里之遥的城池。
城中很多人之所以不知道这桩惨事,
是因为那个擅作主张去流州寻衅的家伙在城内,
家族上下四十几个族人和900多扈从,
都给其余内城势力一夜之间联手铲平,
然后拿着脑袋出城30里,
跟北凉边军请罪了。
本来以为这种行事已经诚意足够,
也足以息事宁人,
不料那一手缔造了北凉白马游东手的胡魁,
在双方对峙之际,
尤其是在刘寄奴差不多已经答应率军返回北凉的时候,
毫无道义地悍然发起了冲锋,
杀得给几位家主不过是拉出去壮胆的满城三千骑卒是人仰马翻。
如果不是刘寄奴一骑突入战阵,
截下了正在大开杀戒的胡魁,
恐怕如今城中势力那就是另外一番格局了。
徐凤年没有理睬那些街道上的看客,
背起鸡汤和尚的尸体后,
单手托钵,
向着内城中央的小烂陀飞掠而去,
随后在山脚茅舍附近安葬了老和尚,
把佛钵放在坟头上,
徐凤年开始等待即将到来的一个人拓跋菩萨。
徐凤年知道自己跟拓跋菩萨之间必定有一战,
只不过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
徐凤年帮那个赠送佛钵的禅宗老和尚送葬,
堆木立碑,
手指为刀刻下鸡汤和尚之木外,
本想加上一段墓志铭,
可惜那支名叫莲花落的曲子也不知内容,
只能作罢。
在做完这些后,
徐凤年就不得不去寻两件趁手的兵器了,
只不过犹豫了半天,
发现这件本该属于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竟是异常艰难,
徐凤年竟然还有蹲在坟头前唉声叹气的闲情逸致。
与拓跋菩萨打架,
一旦真的事到临头,
必不可避,
又有短则几个时辰,
长则半日的优游时分,
徐凤年非但没有什么复杂心绪,
反而是有些轻松,
就像在等一个素未谋面却是神往已久的朋友。
烂陀山上那位闻讯赶来的六株菩萨,
看着蹲在那里偷着乐的年轻藩王,
几乎傻眼了。
这是唱那一出,
不知道整座烂陀山都快炸窝了吗?
临近烂陀山的第一波僧人2万人可以在两天后召集完毕赶赴流州。
徐凤年走入茅屋,
搬了两条小木板凳到檐下,
丢给他一条,
两人一起坐下,
坐在夕阳余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