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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集
李宝瓶瞪大眼睛
满脸震惊
赶紧趴在桌上
哇 小师叔
这是咱们遇见嫁衣女鬼的那条山路上还有我
哎
还是我的小书箱最漂亮
果然比林守一和李槐的都要好看
他们背着书箱的样子蠢蠢的
从嫁衣女鬼撑着油纸伞出现在泥泞小路
盏盏灯笼依次亮起
山野之间出现一条壮观火龙道
林守一祭出符箓
仍是鬼打墙
非但没有离开女鬼地界
反而被拐骗到那座悬挂秀水高风的府邸之前
最后风雪庙剑仙魏晋一剑破万法
潇洒而至
打破僵局
成功带着一行人离开那里
老秀才往桌上一抓
那一段光阴溪流重新汇聚成团
往陈平安身上一推
再度涣散
重归天地
这一手涉及到大道本源的无上神通
不依靠圣人小天地
不依靠玄妙法器
老人就这么信手拈来
李宝瓶只觉得神奇有趣儿
崔瀺却是识货的
心中愈发惊讶
老头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身圣人修为明明全没了
为何还能够如此神通广大
老秀才轻声说
这女鬼可恨不可恨
当然可恨
滥杀无辜
罪行累累
可怜不可怜呢
也有几分可怜
身为鬼魅
原先本性向善
与朝廷不但有镇压气运之功
与地方多有善行善举
更与读书人相亲相爱
本是一桩美谈才对
最后两两沦落的这般境地
神憎鬼厌
皆为大道排挤
一身因果纠缠
浑身拖泥带水
定几辈子都偿还不了这笔糊涂债
老秀才叹了口气
所以说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是不是
崔瀺如临大敌
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李宝瓶很快进入上山
打死拦路虎的模式
认真思考片刻
说
可恨更多
老秀才对小姑娘点头一笑
那么可恨可怜
可恨多出多少
可怜又占多少啊
小姑娘用心想了想
老秀才又笑眯眯的问
李宝瓶啊
合法合法
这当然不坏
可问题又来了
你如何确定世间的律法是善法还是恶法呀
小姑娘愕然
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个问题
倒是不怯场
对老人说
老先生等我会儿
这个问题跟上次小师叔那个一样
还是有点大
我得认真想想
老秀才笑容和蔼
点头称赞
嗯
善
崔瀺看着老人熟悉的笑容
看着聚精会神板着脸的小姑娘
冷哼一声
不愧是齐静春的先生和齐静春的得意弟子
薪火相传一脉相承
就连授业的氛围都一个德性
老秀才难住了小姑娘后
转头望向眼神清澈的陈平安
我以往做学问想难题喜欢先往坏处设想
今天也不例外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这句话本身没有太大问题
但是世间许多自作聪明之人喜欢摆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
只谈可怜之处
故意略过了可恨之处
有些人呢
则纯粹是滥施慈悲心和恻隐之心
加上可恨之处并未施加于自身
故而没有那么多切肤之痛
反而喜欢指手画脚袖手旁观
要人一味宽容
陈平安呐
你觉得问题的根源出在哪里呀
要知道我所说的这些人很多是读过书
学问不小
说不得还有人是清谈高手
陈平安
你有什么想法吗
啊 随便说啊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陈平安欲言又止
最后说
没什么想说的
崔瀺已经顾不上陈平安的回答是什么
开始默默推演思考
为何老头子要说这些
老秀才看了眼左右李宝瓶和崔瀺
缓缓说
是非功过有人心善恶
斤两问阎王
为何有此说呀
因为每个人的道德修养
成长经历
眼界阅历都会不同
人心起伏不定
有几人敢自称自己的良心最为中正平和
于是啊
法家就取了一个洁净门路
将道德礼仪拉到最低的一条线
在这里
哎
只有这么高哎
不能再低了
老人说到这里
伸出一只左手在桌面以下画出一条线来
当然哈
这些律法如我先前所说
存在着恶法的可能性
在这里呢
我不做衍生开展
否则三天三夜都很难讲完
所以归根结底
法律是死的
人性是活的
法律无人执行更是死的不能再死
故而仍是要往上去求解
说到这里
老秀才又伸出手往屋顶指了指
老秀才转头望向崔瀺
知道为什么当时你提出那个问题
我回答的那么快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崔瀺愤愤说
哼
因为你更喜欢也更器重齐静春
觉得我崔瀺的学问都是垃圾篓里的废纸团
让你这位文圣大人揉开摊平了都嫌弃脏手
老人摇摇头
嗯
因为你那个问题呀
我在你之前就已经思考了很多年
当时不管我如何推演
只有一个结论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洪水**到头来一发不可收拾
因为不但治标不治本
而且你在学问地基不够坚实的前提下
这门初衷极好的学问反而会有大问题
如一栋高楼大厦
你建造的越高大越华美
一旦地基不稳
大风一吹便坍塌
伤人害人更多
崔瀺愣在当场
可仍然有些不服气
老人叹了口气
有些无奈
哎
你们要知道
我们儒家道统那是有病症的
并非尽善尽美
那么多规矩随着世间的推移
并非能够一劳永逸
万世不易
这也正常
若是道理都是最早之人说的最对最好
后人怎么办
求学
为什么至圣先师给出的法子最笼统也最纯正
所以温和且裨益
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食补
但是食补的前提是建立在所有人都吃儒家这份粮食
对不对呀
但是有些时候呢
就像一个人随着身体机能的衰减或是风吹日晒的关系
就会有生病的时候
食补既无法立竿见影
又无法活命救人
这就需要药补了
但是用药三分毒啊
需要慎之又慎
远古圣人尚且只敢在尝百草之后才敢说哪些草木是药哪些是毒
你崔瀺这种急性子
当真愿意花这份心思
你的师弟齐静春早就提醒过你很多次
你崔瀺啊
太聪明了
心比天高
从来不喜欢在低处做功夫
这怎么行呢
你要是孩子打闹
只想做个书院山主
学宫大祭酒
那么你开凿出来的河道
哪怕是堤坝
事实上千疮百孔
到最后洪水决堤
那有人是救得了的
但是你的学问一旦在儒家道统成为主流出了问题
谁来救
我还是礼圣还是至圣先师
就算这几位出手相救
可你崔瀺又如何确定到时候释道两教的圣人不添乱
不将这座浩然天下变成推广他们两教教义的天下
崔瀺犹不愿服输
老秀才有些疲惫
你这门事功学问虽是我更早想到
但是你潜心其中之后
比我想的更远一些
最后我也有所意动
觉得是不是可以试一试
所以那场躲在台面下的真正三四之争
是在中土神州的两大王朝各自推广礼乐与事功
然后看六十年之后各自胜负优劣
当然结局如何天下皆知是我输了
所以不得不自囚于功德林
崔瀺满脸匪夷所思
突然站起时
你骗人
老人脸色淡然
哎
又忘了与人辩论争执
自己的心态要中正平和
不可意气用事
崔瀺失魂落魄的颓然坐回凳子
喃喃自语
你怎么可能会赌这个
我怎么可能会输
老秀才转头望向院子那边
哎 注意啊
千万千万别不当回事啊
高大女子慵懒回答
嗯 知道了
老秀才这才喝了一大口酒
自嘲
借酒浇愁也是
哼
酒壮怂人胆更是啊
老秀才放下酒壶
正了正衣襟
缓缓说
礼圣
在我们这座正气天下
写满了两个字
崔瀺作何解
崔瀺根本就是下意识回答
秩序
脱口而出之后
崔瀺就充满懊恼后悔
老人神情肃穆庄重
点头沉声说
对
礼仪规矩即是秩序
我儒家道统之内的第二圣人礼圣
他追求的是一个秩序
世间万物井然有序
规规矩矩
这些规矩都是礼圣千辛万苦从大道那边一横一竖一条一条抢回来的
这才搭建起一座他老人家自嘲的破茅庐
为苍生百姓遮挡风雨
茅庐很大
大到几乎所有人穷其一生学问的最深处都走不到墙壁那边
大到所有修行之人的修为再高都碰不到屋顶
所以这就是众生的自由和安稳
崔瀺冷笑
那齐静春呢
他的学问就碰到了屋顶
阿良呢
他的修为就撞到了墙壁
这个时候该如何是好
这些人该怎么办
这些人间的天之骄子
凭什么不可以走出自己的道路
打开那扇礼圣老爷打造的屋门
去往别处另外建造一栋崭新的茅庐
说到这里
崔瀺下意识伸手指向这间屋子的房门
白衣少年此时此刻满脸锋芒
气势逼人
由此可见崔瀺已经不由自主的全身心投入其中
甚至有可能不单单是少年
崔瀺的想法同样带着神魂深处最完整崔瀺的潜意识
老人笑了一笑
呵呵
追求你们心中的绝对自由
那可以呀
但是你有什么把握可以确保你们最后走的是那扇门
而不是一拳打烂了墙壁
一头撞破了屋顶
使得原本帮你们遮蔽风雨成长到最后的那个高度的这栋茅屋一下子变得风雨飘摇四面漏风呢
崔瀺大笑
老头子
你自己都说是绝对的自由了
还管这些做甚
你又凭什么决定我们打破旧茅屋后建造起来的新屋子不会比之前更广大更稳固
老人笑了笑
哦
岂不是回到了我的大道原点
你崔瀺连我的窠臼都不曾打破
还想打破礼圣的秩序
崔瀺发怒
这如何就是人性本恶了
老头子你胡说八道
老人淡然说
这问题别问我
我对你网开一面
借此神魂完整千载难逢的机会
问你自己的本心去
崔瀺呆若木鸡
最后
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老秀才和陈平安两个人
一老一小相对而坐
老人微笑
礼圣要秩序
所有人都懂规矩
希望所有人都讲规矩
之后散播学问的游士
当游士成为世族
就有了帝王师学
后来又有了科举啊
广收寒庶
有教无类
提供了鲤鱼跳龙门的可能性
寒门不再无贵子
规矩啊
面面俱到
劳心劳力
而且越往后人心浮动
越吃力不讨好
人性本恶嘛
吃饱肚子就放下筷子骂娘的人
世间何其多哉呀
老人抬头望向少年
所以我呢
如今再找两个字
顺序
老人自言自语
我只想将世间万事万物捋清楚一个顺序
比如那可恨可怜
问题症结在何处
就在于礼圣已经教会世人足够多的可恨可怜的判定标准
但是世人却不够懂得一个先后之分
你连可恨都没有捋清楚
就跑去关心可怜了怎么行
对吧
陈平安点点头
老人笑问
嗯 呃
单单听上去的话
顺序二字
哎
是不是比秩序这个说法差远了
陈平安眉头紧皱
老人哈哈大笑
也不管少年能想通多少
自得其乐喝了口酒
呃
如果
呃这两个字放在礼圣的破茅屋之内
当然就只能算是缝缝补补啊
我撑死了也就是个道德礼乐的缝补匠罢了
但是如果将这两个字放入更远大宽广的一个地方
哎
那可就了不得喽
陈平安问
哪里
老人将酒壶提起放在桌子中央
然后摊开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抹
如此看来
酒壶这栋破茅屋不过是光阴长河畔的一个歇脚地方而已
但是
老人们略作停顿微笑
这条光阴长河是何等形式
关键得看河床
虽说两者相辅相成
但是同时又的的确确存在着有为法
世间有诸多说法
那顺流而下
顺势而为
所以呢
我想要试试看
陈平安问
礼圣是要人在规矩之内安安稳稳而活
有些时候不得不牺牲了一小部分人的绝对自由
而老先生你是希望所有人都按照你的顺序在你画出的大道之上往前走
老人笑着补充
哎
别觉得我是在指手画脚啊
我的顺序呀
是不会过犹不及的
只是在大道源头之上付出功力之后水流分岔各自入海
或是在中途汇合成为湖泊也好
继续流淌也罢
皆是各自的自由
老人身体前倾
拿出酒壶喝了一口酒
笑问陈平安
你觉得如何
愿不愿意按照齐静春的安排当我的弟子啊
陈平安第二次出现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人神色微笑
和蔼可亲
又一次重复
只用说你想到的
不用管错对
这里没有外人嘛
少年深呼吸一口气
挺直腰杆
双拳撑在膝盖上
一板一眼说
因为我没有真正读过书
礼圣老爷的秩序到底是什么我不清楚
老先生的顺序我更是领会不到其中的精髓
老人微笑
继续啊
大胆说便是
我生前见过天底下很坏的人
很糟糕的事情
脾气已经磨砺的很好了
陈平安眼神愈发明亮
在小镇上
我为了自己杀蔡金简
我为了朋友刘羡阳去跟搬山猿拼命
后来答应齐先生护送李宝瓶他们去求学
再后来答应神仙姐姐要成为练气士
这些事情我做的很安心
点头了去做就行了
根本不需要多想什么
陈平安继续说
之前老先生你说了很多
我一直在认真听
有些想过了之后我觉得很有道理
比如可恨可怜那个地方
我就觉得很对
顺序不能错
以后
当时我就想说
那个嫁衣女鬼我当时就很想杀
现在更想杀她
以后一定会杀她
我想告诉她
你自己有再大的委屈也不是你将痛苦转嫁给无辜之人的理由我想清
我告诉她
你有你的可怜之处
但是你该死
这个一向给人感觉性情温和的泥瓶巷少年
此时此刻锐气无匹
陈平安语气愈发坚定
缓缓说
可那些我想不明白的事情
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想不到
那么远的地方
我就不会去拿到自己的手里
因为如果连我自己都觉得做不到
为什么还要答应别人
就因为不好意思嘛
因为不答应让别人失望嘛
可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啊
你答应了
一直没有信心去做
以后如果做不到
别人不是更加失望吗
老秀才收敛笑意
满脸正色思量片刻后微微失神
习惯性伸出两根手指
像是从菜碟里捻起一粒花生米
小院内
高大女子眯眼而笑
先前她故意摆出幽怨伤心的姿态
少年不一样义正言辞的拒绝自己
若是换作马苦玄或是谢实曹曦之流
为了一个已经远在天边相识不过一月的少女
就去冒险惹恼一位存活万年以后需要相依为命的剑灵
这是小事吗
是小事
但又绝对不是小事
大道之争
岁月漫长
有些细微处的扪心自问太恐怖了
这才是最不可预测的险恶之地
每当一名练气士的修为越高
距离天幕越近
他心境之上的瑕疵就会被无限放大
打个比方
若是道祖的一点瑕疵不过芥子大小
一旦转为实像
恐怕比黄河洞天被一剑戳破的缺口还要巨大
比如在那段看似鸡毛蒜皮的光阴长河之中
若是那个泥瓶巷的小孩子
当初在摊贩的善意邀请下
孩子选择了那串不要钱的糖葫芦
接过手去开开心心吃了
然后蹦蹦跳跳回到泥瓶巷祖宅
糖葫芦吃的干干净净
看签随手一丢
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少年陈平安还能有今天的际遇吗
屋内
陈平安望着那个老人
哪怕是齐先生想要我做的
但只要我觉得做不到的
我还是会不答应
就像有些事情我认真想过了
觉得还是错了
那么哪怕有人拿着刀子架在我脖子上
我一样会告诉他
不管他是谁
这就是错的
少年的语气很平稳
陈平安最后说
我根本就不是那种能够把一门学问做得很远的人
读书识字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就是为了能够自己写春联张贴在家门口
以后可以给我爹娘写墓碑
最多就是读出一些做人的道理
绝对没有太多的想法
所以老先生
我不会做你的弟子
崔瀺听得脸色苍白汗流浃背
就连李宝瓶都觉得事情不妙
偷偷摸摸从桌面拿起那方印章准备拿它拍人了
至于是坏蛋崔瀺还是先生的先生
她才不管
天底下小师叔最大
老人只是和颜悦色的问
呃
这是你现在的想法对不对
如果以后啊
你觉得以前是错的
那会不会改变主意
反过来求我收你做弟子啊
陈平安毫不犹豫回答
当然
但是如果到时候你不愿意收我做学生
我也不会强求
后悔大概会有
但肯定不多
老人一脸奇怪
哎
我堂了堂文圣
曾经身为排在儒家文庙最前边的几个圣人
想要收你做闭门弟子
多
多大的福气
好东西大机缘突然砸在你头上
难道不是赶紧收起来
先落袋为安才对吗
万一有问题
反正有自家先生顶在前边
你怕什么
怎么看这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啊
陈平安突然说了一句话
有些违心的事情
一步都不要走出去
老人喟然长叹
既然时机未到
我就不强人所难了
老人转而一笑
做不成师徒
我这个老家伙很失望
不过想必齐静春却是一点儿也不失望
这样的陈平安犟得很愿意了
齐静
静春少年时候
恐怕这才是他当初在小巷里愿意对你作揖还礼的原因吧
陈平安听得莫名其妙
老秀才已经缓缓起身
看着三个孩子
那坐而论道是很好的事情
老秀才笑了一笑
但是别忘了啊
起而行之则更重要
否则一切道德文章就没了立身之处
老秀才蓦然开始自得其乐
笑逐颜开
双手负后
摇头晃脑的走出屋子
啧啧开口
老先生
坐而论道
少年郎起而行之
善大善
李宝瓶发怒
只有少年郎
我呢
老人打开屋门
爽朗一笑
还有宝瓶洲的小姑娘
李宝瓶
陈平安心想
坐而论道
起而行之
这个道理说的好
我得记下来
少年崔瀺呆呆坐在原地
突然打了个激灵
回过神后猛然起身作揖对陈平安说
先生
陈平安有些无奈
你怎么还来
崔瀺嬉皮笑脸打趣儿
先生之前想杀我
是不是存心不想还钱啊
好几千两银子呢
陈平安心平气和
如果你今夜被我杀了
我陈平安以后只要有了银子
就肯定会帮你建造一座价值两千两银子的坟墓
崔瀺脸色尴尬
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来
我谢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