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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
他的头发又黑又亮又多
编成两个小辫儿
有时垂在前面
有时搭在后面
用颜色鲜亮的带子扎着
他的身材还没有充分长成
他穿着绣白花的黑缎子鞋
使他看起来个儿更矮
人更小
他脚步轻盈
太轻盈了
看来有点不够稳重
他的脸
他的两根小辫儿和他的身材
都和普通的十四岁女孩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有时带出轻飘飘走台步的样子来
这才看得出他是个卖艺的
眼下他虽然穿的是绣花缎子鞋
他那年轻灵活的身子却只穿着一件海蓝色的布褂子
天实在太热
他把辫子都甩到脑后去了
也没扎个蝴蝶结
汗水把他脸上的脂粉冲了个干净
露出了莹润的象牙皮色
他的脸蛋因炎热而发红
比擦脂粉好看多了
他好奇的大黑眼睛把岸上的一切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青的橘子
白的米饭
小小的栗瑟马
还有茅草和竹子搭的蓬蓬
对他来说
这些东西都那么新鲜
有趣 动人
他恨不得马上跳上岸去
买上一些橘子
骑骑那颜色古怪的小马
他觉着重庆真了不起
谁能想到这儿的马会比驴小
橘子没熟就轻轻的拿出来卖
有些携家带口的已经到竹栅棚里去歇着了
一个赤条条的小胖孩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忘了热
忘了那些不称心的小事
他只想赶紧上岸
不愿意老待在船上
他知道爸爸正盯着他呢
不论心里多着急
他还是不敢一个人下船
他还小
又是个卖唱的
得要爸爸保护
他只好安安静静的站着
眼巴巴望着青橘子和肥肥的大白猪
窝囊废坐起来了
他并不想坐起来
可是要不坐起来
争先恐后往下挤的人就会踩着他的脸
他还在叫唤
据他说
乱七八糟的人打他身边挤过去
弄得他头晕
从外表上看
他很像他的兄弟
只是高点儿
瘦点儿
因为瘦
眼睛和鼻子就显得特别大
他的头发向后梳
又光又长
简直就像个刚打巴黎跑回来的艺术家
他也会跟着大鼓和弦子唱古书
唱的比他兄弟还好
可是他看不起唱大鼓这一门建业
他也会弹三弦
但他不愿给兄弟和侄女谈弦子
因为干这个棒角的活的更低下一等
他什么也不干
靠兄弟吃饭
据他自己说
这不会有失身份
他很聪明
要是他愿意
他本可以成个名角儿
可是他不打算费这份劲儿
他向来看不起钱
拿弹弹唱唱去卖钱
丢人
从人伦上讲
宝庆不能不供养窝囊废
他俩是一个爹妈生的
不得不挑起这份担子
不过窝囊废在家里多少也有点用处
只有他制得住宝庆的老婆
他的脾气像夏天的过云雨一样
来得快去得快
一旦宝庆对付不了他
只有大哥能对付
他一发脾气
窝囊废也得发脾气
要是俩人都同时发了脾气
总有一个得先让步
只要他先一笑
窝囊废跟着也就笑了
俩人都笑了
家里也就安生了
窝囊废老陪着弟妹
跟他一起打牌喝酒
宝庆护着秀莲自有他的道理
他是他的摇钱树
而且凭良心讲
他也不能不感激他
他从十一岁起就上台作艺
给他挣钱
不过他总是怕他会跟那些卖唱的女孩们学坏
他越是往大里长
他觉着这种危险也就越大
于是
他也就越来越不放心他
他在娱乐场所卖唱
碰到一些卖唱的女孩
她们卖的不光是艺
他有责任保护她
管教她
可不能宠坏了她
为了这怜爱和担忧
老在他心里打架
他老拿不定主意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窝囊废对秀莲的态度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并不因为花了他挣来的钱就感谢他
他也不担心他这行建业会使他堕落
他对他就像对亲侄女一样
秀莲想要的东西
兄弟和弟妹要是不给
他真能跟他们干仗
可是他自己就有好多次惹得秀莲生气
他要是没了钱
保不住
就要拿他一个六子
再不然就是一双贵重的高跟鞋拿去卖掉
要是秀莲不生气
他就对他更亲近更忠心
万一他生了气
他就会涨红了脸数落他
不搭理他
非要他来赔了不是才算了结
靠岸前不久
方二奶奶刚刚睡着
他向来这样
没事的时候
她的主意来的个多
一旦有了事
她总是醉的人事不醒
等他一觉醒来
要是事情都妥妥帖帖的办好了
他也就不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