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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子和王彪登记了房间
和周树华道别
你有正事啊
我们就不打扰了
晚上回来我们好好聊
周树华看到强子的车
惊叹道
强子哥啊
我们县委书记的车也没你的好
车行在颠簸的路上
强子的心跳加速
阳光透过新抽的绿叶树洒在路面上
心也就起起落落
斑驳开来
骑自行车的人
车架后绑着镐锄
三三两两的脸上都挂着笑
躲着他的车却盯着不放
强子时愁时喜
如果老夫在世
他也算得衣锦还乡了
可如今
他就算开了飞机
来为他喝彩骄傲的又能有谁呢
终于转过了通往村里的最后一个弯儿
这条路
强子再出来的几年
几乎夜夜都能梦到
月光下
他牵着妞的手
深一脚脚浅脚脚的奔跑
听着自己沉重的呼吸
梦里是无静无休的汗水和永远奔不到头的路
今天的路
却是很快就到头了
路边地里劳作的人群静的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或站着
或拄着手里的镐锄
向他的车行着注目礼
真的回来了
他似乎闻到了地里的草香
闻到了村里特有的土炕味儿
车行过了一棵杨树
他记得当年他们就约定在杨树下出逃的
树干焦龙仰盘坐着
还好它枝叶茂盛
强子的眼角有点湿润
他想着医生家嫂子
那个朴实善良热心的女人
想着医生大哥
真的见面会怎样热烈的紧紧拥抱
医生家就住在村口不远处
强子打量了四周
叫王彪停下车来
十年过去
他不曾想这里依然是低矮的土房
有几家青砖房显得稍微气派些
村里静悄悄的
几只老槐树刚刚发出的新叶
让人感觉到一丝生气
强子的心沉着
城里和村里完全两个世界
十年前医生家的房算是顶尖的新房子
如今破败不堪
门口破栅栏半开
院子里杂草丛生
仿佛野地一般
强子想着
医生大哥可是个勤快人呢
王彪跟在强子的后面
这就是医生家
嗯
强子闷闷的走到门口
门虚掩着
强子推开门
提高声音叫
家 有人吗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
一股土烟味带着难闻的骚气扑鼻而来
强子不知道向左右两边哪个房子进去
两边的门上挂着看不清啥颜色的门帘儿
一阵咳嗽声后
传来低沉无力的哑声
谁呀
接着又是一阵咳嗽声
强子闻声掀开了门帘儿
进了屋
他先看到炕头上摊开的破旧被窝
一头花白的乱发
背对着门的身体努力的扭动着
头也跟着转动
强子忙几步走到他面前
大哥
你是大哥吗
王彪很想捂住鼻子
满屋里弥漫着发了笑的尿骚味
然而他没有
他静静的看着强子
慢慢的坐在了脏乎乎的炕上
伸出手
那手颤抖着一点点伸向被窝里伸出来的黑黑瘦瘦的手
然后紧紧
紧紧的握住
再用另一只手捧在手心
大哥
大哥 你咋了
这是咋了
王彪慢慢的走到强子身后
也看到那个长着寸长的胡子
胡子上粘着米粒儿的脸
那脸不知哪年哪月才洗过
一双混沌的眼睛声涩的转动着
上下打量着强子
大哥
我是强子
你不记得我了
强子呀
是你的强子兄弟呀
大哥
抖动的长胡子掩住嘴
只听到喃男声
强子
强子
是啊
我是强子
木匠强子
我回来了
大哥
你好好看看
混沌的眼睛慢慢的转动
王彪发现居然有些发亮了
而且那里面一点点积着泪光
良久
他的胡子剧烈的抖动起来
嘶哑的叫了声
强子
你是强子
你回来了
强子早去的满满的泪哗哗的流下来
大哥
是我
大哥 你咋了
大哥
强子四下打量着不成家的家
喃喃地说
咋会这样子了
医生已经扶在强子的手上
泣不成声
强子也扒在一身颤抖的头上
脸紧紧的贴着乱蓬蓬的头发
泪水汩汩而流
王彪鼻子酸酸的
他悄悄的出来
站在院子里透气
他们车前已经围着老老少少十几个人
莫不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
见他出来
又都齐刷刷的看向他
屋里
强子扶起医生的头
用袖子给他擦着脸
大哥 别哭了
你这是咋了
嫂子呢
说着又一串泪滴了下来
医生呜呜的不住的摇头
双手紧紧的抓着强子的手不放
抓的强子心里一阵阵如针扎似的疼
兄弟啊
你回来了
你活着就好啊
活着就好啊
强子把他的头放在枕头上
依然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大哥
我写了好多信给你们
可是没有回信
我要知道这样
我
我早回来了
医生一手抹着自己的脸
信啊
没收到啊
一封也没收到
不会啊
地址我不会写错
医生长叹了一声
好久才说
哦
你舅自己来的
你媳妇呢
你们都好吗
他上下左右的不住的看强子
很好
我们很好
我们还生了个闺女
叫春燕
医生是想笑的
强子知道
可他也许很久没笑了
那笑容好难看
让强子的鼻子再一次发酸
大哥
我嫂子呢
哎
强子
你说说
这些年在哪儿待的对了
跟你来的那人是干啥的
我一直在凤凰城
他是我朋友
大哥
你啥时候病的啊
有些年了
你们
你看
吃过饭没 我
我这儿
强子忙打断他
大哥
我们吃过了
你中午吃了没
哦 吃了 吃了
你们今天不走了吧
你看我这儿
你们住这儿行吗
强子更紧的握了握医生的手
大哥
我们今天回县城住
明天我还来
我带你去县城医院看病
嫂子呢
回城里住啊
哦 行 行
我这病啊
不用看了
有年头了
没好了
是中风还是血栓
强子说着
一手放开医生的手
去掀背
我看看
医生紧紧的捂着
不用看
不用看
没事儿
没事儿
嫂子呢
弟弟干活去了
嫂子来了
我跟她说家里料理料理
明天就带你去看病
真不用了
强子
你回来就好
医生哽咽着
回来就好
你们
只要你们活着
活得好好的就好
放心吧大哥
我回来就不让你过苦日子了
你等等
我带了东西
强子起身到了门外
王彪正在抽烟
打开车厢
把东西拿出来
嗯
强子走到车前
围观的老人和孩子都躲得远远的
强子思想看看
孩子们几乎不认识
有几个老人还挺眼熟
其中一个记得是老李叔
强子走到他跟前
老李叔
不认识我了
我是强子
老人颤巍巍的点着头
强子 哦 强子
认识 认识啊
老李说
身子骨挺壮啊
哦 壮啊 壮啊
老李说
医生大哥家的地远吗
老人摇摇头
地
他家没地
啊 强子愣了
没地
他家地呢
他摊着
他老婆不知疯到哪儿去了
地都让别人种了
强子头有点晕
大嫂
他疯了
老李说
谁疯了
你说谁疯了
医生家的呀
都疯十来年了
强子的心乱成了一团
呆呆的愣着站着
好半天没有回过神儿来
王彪提着东西走过来
老爷子
他们家咋成这样了
他老婆咋疯了
哎
医生的腿被打断后啊
他老婆就气疯了
老人又摇头又叹气
向后退着不再说话
强子忽然觉得一阵风刺进了他的骨头
让他的心冷得紧缩
眼前歪歪斜斜的土路
隐隐绰绰的人
高低不平的房子
都如笨孩子刚学的国画一样
成了单调模糊成一片的影像
医生大哥不说呀
一直在躲避着
不谈自己的病
不谈老嫂子
不谈两口子的遭遇
他不敢往深里想
那到底是咋回事
强子发觉自己的牙咬得疼时
王彪已把东西送进了屋里
再出来拉拉他的胳膊
强哥 咋办
咋办呀
强子不知道
把医生带走送医院治疗好办
找到疯嫂子却难得多
再说
万一哪天疯嫂子回来
家里没人也不行啊
王彪说
别的先不管
先把大哥安置好吧
他现在吃饭都成问题
强子想想
是呀
大哥不能动
谁给他做饭吃
他默不作声的往屋里走
强子没再问嫂子的事
只问谁给送的饭
医生说是左林家的老婶子
时不时来陪陪她
强子和王彪不理医生的反对
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两件破衣服
他掀开被子给医生穿衣服时
看到医生的两条腿细如麻杆
而且一条腿自膝盖下严重的错位
强子紧咬着牙
不忍心动这两条腿
王彪干脆用破被子把医生的下半身裹了起来
然后去抱医生
强子说
你去开车门吧
我来抱
医生的身体轻如棉花
强子每走一步都震得眼泪滴落下来
他把医生放在车里
关好门
回去把房子的门都掩上
再关上破栅栏
想想向王彪要了烟盒
撕下一块写上自己的大哥大家中电话号码
想了想又把公司的号码地址都写上
然后去左邻右舍找人
告诉人家如果有疯嫂子的消息
就赶快跟他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