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集门被推开,
有人走了进来,
吴有才抬起头,
乌云将天色压得晦暗黑沉,
灵堂寂寥惨淡,
卷中纸巾纷纷似雪。
有人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不慌不忙。
女子全身裹在素白的长裙中,
狂风将她的衣角吹得鼓荡,
鬓间那朵霜色绢花却洁如羊脂,
于摇摇欲坠的灵堂烛火中于满院翻飞的纸钱中,
眉目渐渐出现,
宛若匆匆幽梦,
似假还真,
唯有才茫茫然的看着面前的女子,
心想她怎么也穿着孝衣?
女子在他面前停步,
提眉看着他。
吴公子,
吴有才骤然回神,
陆大夫,
来人是仁心医馆的宿馆大夫陆曈,
他打了个战栗,
忙站起身来,
陆大夫怎么来了?
自母亲去世后,
他浑浑噩噩,
直到眼下才想起来是有一阵子没见着陆曈了。
吴有才对这位陆大夫是极尽感激的,
先前这位陆大夫给母亲出诊,
将母亲从鬼门关上救回归一次,
后来又隔三差五的让银筝姑娘送来母亲的药材,
吴有才知道自己给的那点药钱远远不够陆曈送给他的那些,
他无以为报,
只能将这份感激藏在心里。
陆曈把用白布包着的挽金放到吴有才手上,
吴有才有些踌躇,
陆大夫,
我不能,
陆曈却已走进灵堂,
在燃烧的火盆前蹲下身,
拿起一边的黄。
纸往里面填烧起来,
忽有才一愣,
肉色阴晦,
灵堂中灯火通明,
她白衣素净,
发间簪花如雪,
在这冥冥阴天里,
像从坟间爬出来的新娘鬼,
年轻美丽,
斑驳森冷。
胡有才莫名觉得有些发冷。
下月初一,
秋闱,
你要下场吗?
听得陆童这么一问,
吴有才有些一愣,
答道。
要的。
他跟着在火盆前蹲下来,
与陆曈一道往里烧纸钱。
仆人其实都不知道此人能不能收到这些钱的,
可总是要有个念想。
可惜娘看不见了。
过去那些年,
每次他从考场归家,
母亲都会在家里等着他,
但今年只剩下他一人。
待他考完回来,
屋中的窗上再不会透出光亮,
等他推门,
再也不会看到母亲灯下缝补的身影。
他正沉浸在悲恸中,
陡然听见陆曈开口,
其实,
其实,
这是好事儿。
我有才抬头,
不明白她这话究竟何意,
就算你今年下场也不会中的,
与其让她再失望一次,
倒不如让她怀着希望离去,
对她来说,
这不是件好事儿吗?
女子语调一如既往动听,
说出的话却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刻薄。
吴有才愕然了好一会儿,
才明白她话里的讽刺。
他愤怒地看向陆曈,
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怎么生气了?
陆童微微一笑,
抬手往火盆里填了一张纸钱,
你知道吗?
你母亲的病并非绝症,
若是早几年医治,
不会只这几年活头。
可惜啊,
被耽误了。
吴有才的脸色骤然惨白,
她自然知道母亲刚开始身体不适时没有告诉他,
她那时一心扑在鲜鱼行,
每日只想多卖几条鱼给他攒笔墨书本钱,
不愿为此。
耽误鱼摊的生意,
后来渐渐地难受起来,
倒是瞒着吴有才去看了一回大夫。
大夫告诉吴大娘,
这病需要好好歇着,
又昂贵药材调养,
胡大娘舍不得,
也担心误了鱼摊生意,
咬牙忍了下来。
直到实在瞒不住了,
胡大娘才将病情告诉吴有才。
他再带吴大娘去瞧大夫时,
已经太晚了,
不是调养就能调养得好的,
面前人还在说话,
字字句句都像是要往他心里戳。
她这病只要在一开始发现时,
用补养药材温养休憩,
就可以痊愈,
但因为要让你安心读书,
不耽误你下场扬名,
所以错过了时机,
是你耽误了她。
轰隆一声,
远处有雷声呼动我有才捂住脸,
从喉间溢出一丝痛苦低鸣。
他喃喃道,
是我,
是我的错,
是我无能,
是我没本事。
若不是,
若不是,
为了他,
母亲又怎会牺牲至此?
他一辈子汲汲功名,
自以为怀才不遇,
实则就是不敢承认才学平庸,
一无所成,
是他害死了母亲。
儒生脸埋在指间,
泪水从指缝滴落,
泣声中的悲悔之意,
听得身侧人面有动容。
陆曈仰起头,
看着远处长空。
行人总是如此,
一遇到事情就自责后悔,
永远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的过错都归揽到自己身上。
父亲和母亲也是一样的吗?
在他们得知陆柔死讯、
陆谦入狱的噩耗时,
会不会也辗转自责没有保护好一双儿女,
会像吴有才这般难以释怀吗?
会椎心泣血吗?
会哭吗?
火苗舔着黄纸,
将昏暗的灵堂照亮。
陆曈垂目看着恸哭的男人,
半晌,
他说道。
魏有岑,
你18岁第一次下场,
至今已过12年。
12年了,
难道你从没想过为何一次也考不中吗?
哭泣声戛然而止,
儒声抬起头,
满脸泪痕。
他茫然的下意识的开口,
什么?
如果你真是才学平庸的话,
整整12年,
为何要坚持下场?
是不是因为你相信自己的文章定能金榜题名,
名扬四海?
她从袖中摸出一方折好的纸,
放到吴秀才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