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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集
二零一八年初
我正打算把膝盖治好回去看望哥哥
阴差阳错的做了半月板清除术
满怀希望的想象着膝盖不再疼痛的滋味
结果等来的却是痛不欲生
任何药都止不住疼
我承受着疼痛与无助
无法再回湖南了
那段时间我只能频繁的和哥哥通电话
我一直忘不了哥哥的座机号码
多年来
我对着这个号码诉说着心里的甜酸苦辣
哭与笑尽在其中
我时不时坐在书桌旁看着座机发呆
仿佛还能窥见哥哥坐在藤椅上接我电话的样子
冬天穿着黑色羽绒服
夏天穿白色圆领汗衫或一件洗灰了的短袖衬衣
衬衣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和他一起在铜鼓百货商店买的
原本是鸭蛋色
几十年后彻底褪色了
他还是要穿
记得买衬衫时
我们俩同时看中了这件
四个年轻售货员看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窃窃的笑
过了一会儿看了一下
我们又窃窃私语
搞得我和哥哥莫名其妙
实在忍不住了
我去问他们
买这件衣服有什么不对吗
其中一个说
不是不是
衣服没问题
他是你哥哥吗
我说
是我哥哥
他们说
你哥哥好像个老干部
我们为这事儿笑
哥哥离去三年多了
我经常有意识的去电话本上翻到那个座机号
泪眼朦胧的看上一阵
曾经这个座机号给我带来多少快乐和慰藉呀
膝盖刚开始出问题时
我告诉哥哥我的不是
他说
你准备笔
我送四句话给你
人到老年百病侵
莫愁莫恼莫伤心
受邀穷通都看破
坦然面对一身轻
这首诗我记得滚瓜烂熟
也是鞭策我活下去的动力
哥哥刚走不久的时候
我还真的自欺欺人的拨打过几次那个座机号
总觉得哥哥还在那边等着接我的电话
一阵盲烟后
我心如刀绞
热泪涌流
曾记得我每次打电话
听到那边拿起话筒
我叫声哥哥
哥哥就在电话那边大声回应
芝华
一声之华
顿然有一种温暖传遍全身的感觉
哥哥幽默诙谐
会讲故事
会开导人
和哥哥打电话不用选择时间
想打就打
有好几次
哥哥对我说
刚才电话响了
我正在下楼
都下到了第三个阶梯
赶紧返回去接
还是没接到
是你打来的吗
哥哥
那个电话不是我打的
即使是我打的也无关紧要
打电话就是想和你说说话而已
千万不要怕错过我的电话
你腿脚不利索
自己要当心
回想起哥哥的一生
大部分时间是不快活的
十六岁考上了空军
没去成
东北重工业招工招上了
也没去成
家里的负担如泰山压顶
他一次次牺牲自己好前程的机会
生活中
哥哥有几次差点丢了性命
教书时学校涨大水
他参加青年团员突击队抢险
在家中后院清扫落叶时
山体滑坡把他大半身子埋在了泥巴里
被打成黑帮分子开除出教师队伍
又逢田四在湖北淹死
消息传来后
哥哥硬是不想活了
幸亏有善良的老师跟着他
不让他寻短见
妈妈在湖北的二十年
每星期给哥哥写一封信
只要慢一两天收到妈妈的信
他拆信的手就会颤抖着
生怕有什么不祥的消息
妈妈终于落叶归根
回到湖南
原本的五年团聚计划变成了二十年团聚之后
哥哥对妈妈百依百顺
以弥补二十年未能侍奉他老人家的遗憾
哥哥的形象顽固地占据了我的脑海
被打成黑帮分子批斗时
那些人要给他剃阴阳头
他拿起随身携带一直使用的一把老式剃须刀
来吧
不要命的就来给我剃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那次还真的把对方吓退了
在失去当教师的资格时
他全力学习做一个农民
哥哥对那些位居高位者从不阿谀奉承
对走被子的人从不落井下石
年轻时耿直
对教育充满热忱
逐渐变得只是洁身自好
对教育的迷茫也不向领导反映了
因为这不过是皮肤汗大树
世间没有什么因果报应
许多人只能默默走着善良而不幸的路
最终用淡淡的自嘲或彻底沉默
将人世间的万种无奈都藏进记忆里
哥哥一直活在我心里
有事还是想和哥哥说
哥哥
我膝盖疼了四年多
南昌的医院都看遍了
南京
上海
北京
长沙都看过了
医生们毫无办法
万般无奈之下
我要侄媳妇向阳去庙里帮我抽一根签儿
问问菩萨
我的膝盖能不能好
我把迁文抄在一张纸上
一手拿着纸
一手拿着哥哥的照片
讲给照片上的哥哥听
哥哥
你我其实都不信上帝和菩萨
但我因为膝盖总不得好
想去菩萨那里得到一点慰藉
哪怕是骗骗自己
菩萨讲的很清楚
膝盖不能好了
天文上说
人生谁能享大年
病入膏肓病难全
武侯纵有回天树
一阵秋风五丈原
哥哥
这谦儿是针对我说的
第一句是在安慰我
人生哪能不生一点病就死了呢
第二句直接讲
我的膝盖难得痊愈
第三四句是打比方
诸葛亮再怎么厉害
还是病逝在五丈原
哥哥
这谦儿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太懂
你能解释清楚吗
我不得其解
未必真的有菩萨
我打电话给向阳
谢谢他给我抽了签
向阳说
姑妈
杨柳怪物没换根好签
让姑妈觉得还有希望
心里会好过些
向阳
我不要换假签儿
我要接受现实
和疾病相处
我知道杨柳是心疼姑妈
我又把签文告诉了宽帝
宽帝说
姐姐
这根签不足为凭
去抽签头天晚上要向菩萨祷告的
向阳肯定没祷告女亲
你去看看专家也要提前预约呢
我哈哈一笑
关帝
我听你的
你讲的有道理
我还是盼着我的膝盖慢慢好起来吧
哥哥
你看
亲人们都疼我
让我抽身不得
哥哥
我虽然膝盖疼
但还是在写东西
我就是有点喜欢写
我出了三本书
要是哥哥能看到就好了
你会为我高兴的
要是我能亲眼看到你正儿八经坐在书桌前看我的书
我该有多高兴啊
我走在路上
遛狗或散步时
总会停下来
久久的望着天空
好像哥哥也正在天空俯瞰我
依然关心着我
哥哥
你在天上吗
你过得还好吗
我是如此思念你
今晚
今晚托个梦给我吧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人世间还能停留多少日子
人的生死只能顺其自然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会想念你
这想念知到我不会想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