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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正月过去了
闰土须回家里去
我急得大哭
她也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
但终于被她父亲带走了
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只很好看的鸟毛
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
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
我这儿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醒过来
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
我应声说
这好极
他怎样
他
哎
他情况也很不如意
母亲说着便向房外看
这些人又来了
说是买木器
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
我得去看看
母亲站起身出去了
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
我便招红儿走进面前
和她闲话
问她可会写字
可愿意出门
我们坐火车去吗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哎呀
这模样啦
胡子这么长了
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下
连忙抬起头
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
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
两手搭在臂肩
没有系群
张着两脚
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我了吗
我还抱过你嘞
我愈加愕然了
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说
哈
她多年出门
捧忘却了
你该记得吧
便向着我说
这是斜对门的杨二嫂
开豆腐店的
哦
我记得了
我孩子时候
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
却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
人都叫她豆腐西施
但是擦着白粉
颧骨没有这么高
嘴唇也没有这么薄
而且终日坐着
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
那时人说因为他
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
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
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
所以竟完全忘却了
然而圆规很不平
显出鄙夷的神色
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
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
冷笑说
忘了
哎呦
这真是贵人眼高啊
哪有这事
我
我惶恐着站起来
说
那么我对你说啊
迅哥
你阔了
搬动又笨重
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呀
让我拿去吧
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力
我需卖了这些再去
哎呀呀呀呀
你放了倒台了
还说不阔
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
出门便是吧抬的大轿
还说不阔
嘿
什么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
便闭了口
默默的站着
哎呀哎呀
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
愈是一毫不肯放松
便愈有钱
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
一面絮续的说
慢慢向外走
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
我一面应酬
偷空便收拾些行李
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
我吃过午饭
坐着喝茶
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
便回头去看
我看时不由得非常出惊
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闰土
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
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
他身材增加了一倍
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
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
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
周围都肿得通红
这我知道
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
大抵是这样的
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
身上织一件极薄的棉衣
浑身瑟缩着
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只长烟管
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火
原始的手却又粗又笨
而且开裂
像是松树皮了
我这时很兴奋
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只是说
啊
闰土哥
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
脚鸡
跳鱼
贝壳茶
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
担在脑里面回旋
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
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
动着嘴唇
却没有作声
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
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劲
我就知道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
说
水生
给烙叶磕头
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
这正是一个二十年前的闰土
只是黄兽些
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
这是第五个孩子
没有见过世面
躲躲闪闪
母亲和红二下楼来了
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太太
信是早收到了
呃
我实在喜欢的了不得
直到老爷回来
闰土说
哎呀
你怎么这样客气起来
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吗
还是照旧训哥
母亲高兴的说
哎呀
老太太真是
哎
这成什么规矩
呃
那时是孩子不懂事
闰土说着
又叫水生上来打滚
那孩子却害羞
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水生
第五个都是生人
怕生也难怪的
还是红儿和他去走走吧
母亲说
宏儿听得这话
便来招水生
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
母亲叫闰土做
他迟疑了一回
终于就了坐
将长烟管靠在桌旁
递过纸包来
说
呃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
这一点儿干青豆都是自家晒在那里的
呃 请老爷
嗯
我问问他的情况
他只是摇头
呃
非常难
嗯
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
却总是吃不够
又不太平
什么地方都要钱
没有定规
嗯
收成又坏
种出东西来挑去卖
总要捐几回钱
折了本
不去卖
又只能烂掉
他只是摇头
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
却全然不动
仿佛石像一般
他大约只是觉得苦
却又形容不出
沉默了片时
便拿起烟管来
默默的吸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