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集。
邬思道没有理会这母子,
踱出院外,
果见黑沉沉乌云峥嵘而起,
一阵风扫过,
吃得他浑身起栗。
他呆笑着踅回房里,
向椅上颓然一坐,
仰首望着窗外说道,
记得清凉山么?
那儿离虎踞关多近,
真好景致。
记得你当时的诗么?
他满眼是泪,
滚动着不肯落下,
曼声吟额,
生年虚负骨玲珑。
幽幽古情云树中,
君子由来能化鹤,
美人何日变成红王孙芳草年年绿,
岭头桃花度度红,
碧城夜阑曲12。
是谁重诉梨花?
梦吟着,
武次道,
再也不能自已,
喉头干涩地发出一种似哭似笑的咽声,
口中喃喃道,
当时我说这诗并不出色,
有情而已,
如今想起来恍若隔世,
你今日居然还有心思可怜我。
笑话我可怜么?
天爷,
金凤姑面如白纸,
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说罢,
一把抱起吓呆了的阿宝,
掩面而去。
邬思道怅然望着她的背影,
一阵风扑过来,
他打了个寒噤儿,
自己是不是做得过分了?
但此情此事到了这一步,
住在金家,
无论如何都不太合适了。
他略一沉思,
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装,
便架着拐杖出来,
不料刚到二门,
穿堂可可地就遇上金玉泽带着一个30多岁的壮年汉子说笑着进来。
知道金玉泽站住了脚,
神色多少有点儿尴尬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方道,
你这是?
邬次道微微一躬,
高傲地仰起了脸,
说道,
姑父,
侄儿有几个朋友在京,
我要去瞧瞧他们,
就此别过了。
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金玉泽嗫。
嚅道,
物以类聚,
人以群分。
我的都是些贫贱之交,
那也不必就去,
你就住在我这里,
万事都有姑父作主,
姑父梁园虽好,
终非故乡,
我焉能久居此地?
金玉泽早已料到邬思道在府住不安,
只不防这么快就折腾着要走,
便端起长辈的架子道,
这成什么话呀?
匆匆而来,
急急而去,
是什么道理?
我亏待了你吗?
不敢?
古思道挑衅地看着金玉泽,
我不曾说姑父亏待了我,
姑父又何尝亏待过我?
金玉泽被他噎得一怔,
但这个乌斯道,
他是知道的最能惹是生非的一个人,
怎么能轻易放他出去胡说?
呆了一阵儿,
金玉则换了笑脸,
缓声说道。
怎么就和你父亲一个脾性,
受了多少挫磨,
仍旧这么气盛哦?
我差点忘了这个就是你的表姐夫党逢恩,
如今在西山锐健营已经做到游击,
快回房去,
你看这天立时要变,
就快黑了,
今晚逢恩也不回去,
我们难得一处好好谈谈。
党逢恩虽是武职,
谈吐却甚风雅,
见邬思道气色不善,
虽不知就里,
也帮着岳丈挽留道。
哎,
原来是内表弟来了。
怪不得岳父在八爷家吃酒坐不安席呢。
哎,
表弟啊,
久闻你的文名了,
我虽是武夫,
却喜爱附庸风雅,
哈哈,
哎,
今天晚上就别走了吧,
我们重烧酱蜡,
再移酒樽作一夕快谈。
邬思道抬头看了看,
天色已过酉时,
苍穹上黑云翻脚,
电走金蛇,
不时传来沉沉雷声,
像巨大的车轮从冰河上碾过,
发出吓人的爆裂声。
邬思道沉吟片刻,
心知难以就此脱身,
又有点儿觉得自己过分遂道。
那好吧,
我明日再走吧。
这是造化命数所定,
三个人的酒吃得并不快活,
党逢恩从他二人口风中已渐渐听出了事情的苗头,
虽尽力周旋,
尽半主之道,
无奈邬思道心意不畅,
毫无酒兴。
因见邬思道连谈文也懒懒的,
便转了话题,
问道,
呃,
月章,
您和鄂伦岱军门坐在一起,
我听到你们那边说皇上有意巡视热河,
这是真的吗?
定的,
过了八月节,
走金玉泽部曹。
小官原本没资格与鄂伦岱这样的头等侍卫攀谈,
此刻却要在邬思道跟前装大见女婿问,
神秘地压着嗓子说。
这回皇上去承德,
是佟国维中堂坐镇北京,
张廷玉和马齐两位相爷护驾。
已经有旨发出廷寄叫在外的五阿哥、
十四阿哥从古北口赶回北京从驾,
四爷在安徽,
爷就13爷从芜湖水军大营赶往桐城,
从速处置河务差使,
也得在8月15前回到北京。
党逢恩道。
巡视热河,
无非是哨鹿打猎,
动这么大的干戈。
五爷,
十四爷,
不说,
原来就要回来的。
四爷,
十三爷那边儿差事极忙,
这叫回来做什么呀?
金玉泽连吃两场酒已面红耳热,
要在邬思道跟前炫耀体面。
格格笑道,
小辈后生好生领略万岁爷的圣意,
大约太子爷的位子要坐不稳了。
党逢恩眉头一皱,
说道,
您老这话非同儿戏呀,
五月端阳节前,
太子爷还代天子往西山劳军来着,
这好端端的,
怎么会废了呢?
八爷府的信儿还会有错儿?
金玉泽滋儿呷了一口酒,
嗯,
哎,
太子,
东宫里侍卫全都换了,
四爷是太子党的,
这两年在户部清理亏空,
黑眼珠盯着白银子要账,
要得鸡飞狗跳,
加上十三爷这个帮手逼着人还钱,
光外省命官就自杀了20多个十爷把家当全都摆在琉璃厂卖,
这样的爷将来当政坐朝,
还有下头人活命的份儿么?
今儿吃酒你瞧见没有头一桌上挨着九爷坐的那个就是毓庆宫的何公公,
蓝翎子总管太监如今打着盘子想投靠八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