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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
杏花不住的念叨老家
也就是她的娘家
说她想回老家去
想娘家的亲人了
怀念那长满竹林的小山沟
怀念那里的一草一木
那田坝中的稻子
那稻田中的鸭子
那池塘里的青蛙
那桑枝上的春蚕
还有那甜的沁新的甘蔗
更让他如数家珍的是那山中的竹笋
每到春风拂面时
那竹笋便从半山的扶叶杂草中钻出
顶着一只尖尖的帽子偷偷窥人
生怕刚一出生就成为刀俎
那胖胖的婴儿式的笋肉是杏花最爱吃的野味
他常和同伴在竹林中贪婪的刨啊刨
直到刨的手发酸腰发麻才收兵回营
除了念到这些
杏花娘家山沟前不远的那条江水也是她念念不忘的
那是宽宽的沱江
波光潋滟
深不见底
一条条向着马达的泊船在江面来回穿梭
汽笛长鸣
江水长绿
而江边的浅滩则是杏花最难忘怀的地方
它美好的童年大多是在这沙滩上度过的
他忘不了光着脚丫找贝壳的画面
湿漉漉沾满细沙的河蚌螃蟹一个个被他们从沙滩中挖出来
那种情形太动人了
河蚌一般爱装死
一碰他就马上把壳合紧
一动不动躺着迷惑你
而螃蟹则不甘心束手就擒
总还要拼命反抗一阵
四肢乱蹬乱抓
企图逃个活命
然而杏花他们早已成竹在胸
别瞧杏花他们这些小不点的女鸭子虽赶不上大人那高超技术
然对付几个重重欲动的螃蟹
这帮小家伙的技术还是绰绰有余
他和同伴们早已一人一个袋子张开在手
左手提袋
右手抓螃蟹
手一生一个
一生一个
提起螃蟹的小爪
毫不费力就扔进口袋中
捡得差不多了
便把出口一扎
抡到背上就跑
一口气奔出好远
你晓得不
螃蟹狡猾的很哦
它在沙中挖个洞
洞藏里头
不晓得的人找不见它的
杏花给我炫耀她的经验
说
她再狡猾我也能找到
你信不信
有窍门呢
啥窍门
我好奇的问
也来了兴趣
这样子
她流个小眼
眼泪
杏花眨眨眼
神秘的说
她要出气儿呢
你瞅
有个小眼儿
那就是螃蟹洞
杏花颇为得意的说
你就挖
一挖一个
一挖一个
我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学问
杏花说
去山上捡蘑菇和地瓤
地然是类似黑木耳的东西
只在雨后的草地上
又不在木头上长
捡这两样东西
他觉得是件很开心的事
也是在他的童年中留下了一生难忘的记忆
那是雨后初晴时
馒头似的山包上还缠绕着一层薄雾
如烟似幻
恍如仙境
而这时的山坡上
草丛中
属一拨拉
那白色的蘑菇
还有那黑色的地染
一珠珠一串串跳进你的眼帘
杏花和他的小伙伴们兴高采烈
一抓一大把
他们互相呼叫着
哇
这么大蘑菇
这么大呀
快看快看呀
过来过来
瞧这地染
给我给我
这朵让给我吧
不行不行
这是我发现的
哎呀
您这吝啬鬼
啥朋友呢
不和你耍了
在一片嚷嚷声中
不大会儿每个人胳膊上的篮子就沉甸甸的了
杏花和同伴们欢笑着
跳跃着
大声嚷嚷着
庆祝他们的丰收
沱江静静的流着
青山翠竹
水气氤氲
鸟语花香
鱼塘田坝
稻谷连片
鸭戏鹅叫
菊竿成林
泉水丛淙
江南灵秀
灵秀江南
杏花的娘家就在山里
一个山沟沟里
出门也是那一上一下的羊肠小道
然那婉约秀丽的美与北国干燥寒冷的景象对比
却让杏花终生不能忘怀那清丽的故乡
还是故乡美啊
鬼迷心窍了
嫁你
这虚案悲爱的结局终于来了
医院的病床上也留不住杏花了
催她去该去的地方
而杏花似乎永远牵肠挂肚
她不仅丢不下家
丢不下儿子
丢不下老公
丢不下她那一大堆衣服米面油
更丢不下他已离开了几十年娘家的那一山一水
这几天
她嘴上掉的总是那句话
我梦见回娘家了
我又梦见回去了
哎
你说怪不怪兄弟不让我进屋
爸妈都不在
杏花迷惑的问我
为什么他会梦见回娘家
为什么兄弟不让他进屋
哎
这个问题我也一时半晌找不出答案
我只是隐隐有预感
杏花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他的魂魄我断定已经离身而去
正在四处漂泊
寻觅回归的路
然他人不死
心不甘心
他似乎很想回老家去
回去看一眼童年的家
找一找童年的梦
拜拜父母
看看兄弟姐妹
虽然那时贫困主导着他们童年的一切
可那山沟沟中毕竟有生他的父亲母亲
有一起玩耍过的兄弟姐妹
有他最亲的亲人
尽管父母都已长眠地下
但父母永远活在儿女心中
不论生与死
尤其是在遭遇人生大灾大难的关头
儿女对父母的想念和依恋更为强烈
更为迫切
如今杏花已命悬一线
他的心早已飞到了父母身旁
依偎在爸妈身边
希望得到父母的慰藉
渴望父母那双温柔的手掌
哦
杏花
我的老伴儿
你那一缕幽魂已离我而去
因为我给不了你温暖
给不了你安全
你只有回到父母身边
才能安心
就是向他们诉诉苦
也觉心甜
人生如梦
梦如人生
原来人生只是一场梦
一场永远不醒的梦
什么夫妻恩爱
什么儿女情长
什么紫色满堂
什么高楼大厦
一切都是梦幻
一切都是虚无缥缈
一场空
杏花在哭泣
她的灵魂在哭泣
他不甘心的叫道
我眼还没眨一下
便叫我走
叫我走
我不走
我不
我不走
我不走
生命尽头
魂魄飞天外
飘飘荡荡何处是
黄泉路上泪连连
孤魂杏花哭不断
此情何以堪
何以堪
四十八岁这年冬天
杏花合上了她那已经熬干了的眼睛
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丢下了她舍不下的家
去了一个她永远不想去的地方
黑暗把他一口吞没了
我把一杯苦酒洒落在他坟前
把一串清泪滚到他胸前
把一束真情飘在他身边
把一把辛酸留在他身畔
让一腔寒冷爬上我心间
你们来迟了
这是医生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医生对我讲到
癌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发现太晚
他说
中晚期癌症的治愈率都不理想
特别是晚期
只能延续生命了
而延续的时间也很有限
少则几个月
多则一两年
而且最怕反复
一旦反复
要再控制就很难了
因为经过多次化疗后
病人的免疫力已经很低下
无力再与癌膜对抗
但是如果发现早
及时治疗的话
治愈率和存活率都比较理想
好的话
可以活好多年
来入院时
医生的这句结问似刀子一样刻在我心上
是二
血的教训
鲜活生命换来的教训
为什么不早点来
为什么不早来
为什么不
如今我后悔的心情难以言表
而这不早来的原因
也与杏花有很大关系
她出生在穷山沟
是逢上天灾遇人祸
少吃缺穿的日子她过怕了
穷氏子年代把他的性格塑造成了吝啬鬼
他爱钱如命
视钱如命
晚上还不到九点
他就叫我关掉电灯
说是太浪费
要掏电费
买菜时他捡最便宜的
说有这些菜吃就不错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
有了病
他也迟迟不去大医院
说一点小病去什么医院
医院竟是骗人钱来是他的口头禅
这就给他留下了终身遗憾
也给我留下了终身悔恨
才过几天好日子
才过几天好日子
有钱了把钱不当钱
败家子儿
去诊所瞧瞧得了
杏花的主意已定
我再说也无用
而小诊所的医生最擅长的就是打点滴
挂吊瓶
先是青霉素
接着红霉素
接着阿青霉素
如果还不好
就再上升档次
头孢先锋齐上阵
三天不行五天卦
是的
他们也没有其他良方
当然更谈不上先进的检测仪器
怎么能诊断出病情
怎么能及时治疗
我们也是延误了
同病室的那两个病人也有相同的遗憾
他们也是发现晚了
开始不当回事
直到严重了才来找医生
癌症已到了晚期
但那些发现早治疗及时的就不一样了
医院收治了一个早期胃癌患者
这人看样子才四十多岁
身体挺结实
他来住院时
警花已住了半个多月了
他在医院只住了不到十天就出院了
他一进来
医生就给开刀切除了癌细胞
医生说
他的生命可以延续好多年
为什么这病一发现就到了晚期
我怀着疑惑的心情问大夫
你不知道
癌症的形成有个渐进过程
并不是一下子就形成的
中间有一段隐藏期
这个阶段一般人都忽视了
另外
也与个人的体质
生活习惯
家庭遗传有很大关系
大夫解释道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
现在全世界都在研究呢
是啊
全世界都在研究
可是至今为止
全世界
全世界也没有办法制服挨魔啊
唉
我们只有叹气
悲愤
遗憾的愤
杏花走了
给我留下了满屋伤痛
其中秀林那一段伤痛最为尖锐
最为刺心
那块伤疤我至今不敢接
已接一大片
血渍斑斑
想到这一层
我悔恨的思绪又飞回到以前
返回到了秀林和杏花的纠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