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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尧从涉仙楼出来之后
带着满肚子的火气
他沿着亭榭走到了湖边
深吸了数口气还是没能平静下来
你表妹这次来
你要多和她相处
多送些东西给她
小时候你们俩就不相亲
不过如今她都及笄了
以后你毕竟要娶她的
等你姑母的病好些了
我们就向顾家提亲
想到祖母的这些话
纪尧觉得自己的额头都在抽动
一股股难以压制的火气升起又找不到宣泄的地方
他的性格和涵养不容许他做出那吓人发泄的事情
他看了会儿湖
又往自己的书房走
子安跟着自己的主子
小心的看着他的脸色
不知道太夫人在涉仙楼的时候和二少爷说了什么
他为什么气成这个样子
纪尧回到书房
让子安把四处的窗扇打开
窗外遍植墨竹
他站在桌案前写字静心
一篇东坡居士的定风波写完
他凝视着未干的墨迹
深吸了几口气对子安说
我们去找大夫人
大夫人正在丫头的服侍下梳洗
听闻纪尧过来
忙让丫头重新跟绾了小嘴儿
都已经亥时了
他怎么想起来找我
禀报的婆子说
奴婢也不清楚
但是今天晚上太夫人召二少爷去了涉仙楼
大夫人细想片刻就道
把二少爷请到后面的暖房里
天寒地冻的赶过来他必定觉得冷了
整理好后
大夫人才走进暖房
看到自己一向性格温和的儿子脸色阴沉
手都握成拳头了
心里一软
饶哥
都这么晚了怎么还往内院里来
母亲
纪尧紧抿着嘴过了好久才继续说
我不喜欢管纪家这些事
但是为了您
为了祖母
我做这些倒没有什么纪家举业的事可以交给三弟去做
但是我已经如此委曲求全了
能不能做一点我喜欢的事
我从小就不喜欢顾锦朝
更不愿意和她相对一生
大夫人心里一惊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连忙吩咐贴身婆子把丫头和书童都带下去在暖房外面把守好
拉着自己儿子的手
你祖母还是把话说明了
纪尧深深的吸口气
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本以为她会放弃这个打算
顾锦朝是什么样的人您不会不知道
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
你看她做过什么好事没有
我的奶娘不过是得罪了她一句话
她就让外祖母把她赶出去
四弟小的时候不小心动了她喜欢的糕点
就要在祠堂里罚跪一整天
她连水都不让他喝一口
大夫人静默了一会儿劝他
那毕竟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我看现在朝姐也不错的
纪尧摇了摇头
您是不知道
去年我在永阳伯府参加元宵灯会的时候
一个丫头挡了她的路
她就把人家揪过来狠狠扇了她的耳光
当时许多世家公子小姐都看到了她头上插满了明晃晃的金饰
我当时都不想承认这个人就是我的表妹
要我对她以礼相待没有问题
但是我绝对不会娶她
大夫人闻言也觉得酸涩
自己好好的一个温润如玉克己守礼的孩子
为什么非要娶顾锦朝
母亲一心为了自己的外孙女考虑
怎么不为了自己的嫡亲孙子考虑
母亲又有什么办法
以祖母决定的事
谁能说服她
大夫人叹息着道
纪尧咬着牙笑
我便是不想妥协
祖母也有无数种办法
大夫人拉着他的手安慰他
你不要担心
要是你祖母下次再提起
我去劝一劝她
就算劝不住她也要试试
好歹是为了尧哥
第二天二舅来向纪吴氏请安的时候
纪吴氏向他问起云姨娘
二舅很纳闷母亲怎么突然关心起他的妾室了
想了想才道
儿子也有大半个月没见过她了
母亲找她可有要紧的事儿
儿子立刻遣人叫她过来
锦朝站在外祖母旁侧替她研磨
每日辰时纪吴氏先到涉仙楼外处理各地掌柜管家上报的事情
还要看账本田庄的收成
两位儿子和儿媳向她请安之后
她才会见各方管事
锦朝从小便养成早早起身帮外祖母研磨的习惯
纪吴氏端起一旁的寒山雪芽啜了口
声音不紧不慢
你先让她过来吧
她并没有说是为什么事
这毕竟是顾家私事
还是不要外传比较好
了解母亲强势的个性
二舅也就不再多言
吩咐身边的丫头灵丘去叫云姨娘过来
云姨娘过来的时候很是诚惶诚恐
看得出上妆都有些匆忙
一只累银丝嵌黄碧玺的簪子还是簪歪的
妾身云锦
拜见太夫人
云姨娘行了礼
纪吴氏皱了皱眉
心里有些不快
竟然是个这么经不得事的
也不知道让她去办事能不能办成
顾锦朝却仔细打量这个云姨娘
她年纪已经大了
几层的脂粉都挡不住眼角的细纹
但是五官清秀
细细白白生的十分好看
穿着一身石青色缠枝纹的花褙子
素净端庄
云姨娘心里却也是惴惴不安
她身份低微
平时见到太夫人一面都难
今天太夫人竟然还特意传她过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努力想了想
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没做过什么错事
心里就安稳了几分
抬起头时正好看到一旁打量她的顾锦朝
她吓了一跳
不过片刻就反应过来了
能站在太夫人身边贴身伺候
又长得明艳如海棠
衣着虽然素净
但光那匹水色均匀的璎珞纹提花缎估计就是百金之数
必然是太夫人最疼爱的表小姐顾锦朝
表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或者说
为什么周围的丫头都退下了
表小姐还留在这里
纪吴氏请她坐在太师椅上
又和她介绍顾锦朝
这是顾家的表小姐
锦朝
向她微微一笑
我初看云姨娘便觉得亲切
您和您妹妹云湘长得有五分相似
听说您之上还有一个姐妹叫云雁的
可是如此
云姨娘本来还奇怪锦朝竟然认得她
又想起当初作为大小姐陪嫁去了顾家的妹妹
想来锦朝应该是见过她妹妹的
微微定了神笑道
妾身确实与妹妹云湘长得相似
不过我那姐姐长得和云湘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过姐姐多年前出嫁
妾身不便出门
也与她联系少了
纪吴氏便问道
当初云雁嫁去了哪里
你可知道
云姨娘低头一想
有些犹豫
她当年嫁了泰和县县丞的儿子做妾
我也只去看过她两次
上一次还是五年前
如果没有变故的话
姐姐应该还在泰和县才是
顾锦朝心中松了口气
她怕云姨娘不知道云雁行踪
到时候找起来可就麻烦了
既然话已经说出来
她也不避讳了
直接问她
您姐姐云雁是不是有一个在此闺中的女儿
表小姐为什么要问一个放出府的婢女的女儿
云姨娘抬头看向太夫人
发现太夫人也正看着她
就觉得有些紧张
这个确实有
不过那女孩今年也十五了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许配给别人
表小姐怎么想起问我这侄女了
锦朝笑了笑安慰她
您不用紧张
我母亲现在身体有恙
侍奉父亲又要操劳家事
难免忙不过来
便想为父亲寻一门合适的妾室
能不能麻烦您跑一次泰和县
把我们的意图向您侄女的长辈说清楚
若是他们同意这门亲事
我们顾家自然会出一笔丰厚的聘礼
如果只是收一房妾室
那肯定是不能说为聘礼的
表小姐这是客气话
纪吴氏也开口道
你若是去泰和县
我让郑管家与宋妈妈和你一同去
如果你这位侄女还没有出嫁
便把人带回来
县丞的孙女能嫁给顾家做妾室
那也是十分荣耀的
太夫人这话是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云姨娘也是个在内院浮沉十多年的老人了
自然能看得通透
这表小姐与太夫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
分明是没有商量的事
只是适龄的美貌少女多不胜数
说一声适安顾家的名号
多少人会趋之若鹜
为什么非要找自己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侄女呢
这事怎么看怎么古怪
不过这不是他需要考虑的
无论从什么方面说
这件事情对他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他现在不得宠
日子也不好过
要是帮表小姐促成这门亲事
太夫人肯定会奖赏自己
二老爷也会善待自己
以后要是有什么事
顾家表小姐看在这件事上也会帮自己一把
云姨娘站起来恭敬道
太夫人表小姐放心
能在顾家做妾也是这孩子的福分
不如我今日就出发去一次泰和县
是个听话的
顾锦朝便暗自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他怕这次一大帮丫头婆子中有宋姨娘的人
提前回去通风报信会让宋姨娘有所准备
自己倒是想亲自去一趟
不过有宋妈妈陪同
此行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纪吴氏去了涉仙楼的会客处
十数个管事和掌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都各自拿着账簿或者田产地租的租赁
背着算盘的账篷先生曾先生站在外祖母身侧
要是有掌柜支出什么银子有问题
他也能立刻核实
见到顾锦朝来
曾先生也笑着同她请安
锦朝坐在旁看着外祖母言语清晰有度的处理这些事
无论多复杂棘手
外祖母总能最先抓住问题的关键处给出头绪
一旁几个大管事便很快讨论出意见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外祖母处理事情自己就趴在他怀里捣乱
还非要抓账房先生的算盘玩
曾先生早年中过秀才
后来像是考了数次都没过
索性凭着一手算盘绝活来到纪家做事
也是外祖母身边的红人
每个月能拿到几百两的月例
那把随身携带的算盘还是纯金的
却被小锦朝拆开当成珠子玩
他也不恼
等锦朝玩过了再一颗一颗装回去
管事们退下后
纪尧带着纪昀纪粲与顾锦荣过来给外祖母请安
外祖母就笑着问顾锦荣昨晚与表兄们做什么
顾锦荣苦笑着道
几位表兄同我下围棋
可惜没人下得过二表哥
他的棋艺确实厉害
纪尧笑道
侥幸而已
一旁有个大管事便笑道
别看咱们二少爷处世温润
心资谋略可是很多的
谁要是暗地里惹了二少爷
那也是要吃亏的
他说起早年纪尧管理杭绸铺子的事
二少爷在香河的杭绸铺子管事时
对面便是一家专供蜀绣的铺子
那掌柜见我们二少爷年少好欺
多次指了伙计到我们店外揽客
二少爷倒也不恼
回来就下令让铺子里的伙计去把市面上的菘蓝全部都收购起来存积在库房里
我们还奇怪呢
却没想几月后菘蓝草价格翻了好几倍
二少爷却不为所动
没有想卖的打算
顾锦荣觉得奇怪
这菘蓝是做什么用的
为何要存积
纪尧便笑笑解释道
菘蓝草是一种蓝色染料
蜀锦中有一种珍贵的蓝泰锦
就必须用菘蓝草染色
当时正是每年蜀锦商到通州贩货的时候
四川不产菘蓝草
所以那些供应蜀锦的商人来通州之后必须要购买的就是这种原料
大管事继续道
正是如此
那些来此贩卖蜀锦的便寻不到菘蓝
又听说二少爷手里有大量积货
就上门求购
二少爷答应卖给他们
但是需要用同价值的蜀锦来付账
那些蜀锦商只能将所有的蜀锦抵给了二少爷
后来对面的那家蜀锦铺子的掌柜寻不到货源
整日焦头烂额
最后还要腆着老脸来给二少爷赔不是
求他卖蜀锦给自己
纪粲就拍了拍纪尧的胳膊
笑着道
我倒是觉得麻烦
那蜀锦送到通州来
用的还是咱们纪家的商船
二哥只需要再给船上的管事下令一声
他们自然愿意把蜀锦奉上
又何必这么麻烦呢
纪尧想了想
倒还真是好办法
一时间大家都笑起来
外祖母笑道
尧哥心思活
适合做这些
明天便是你大侄的抓周礼
不如你今天带你的表弟表妹去宝坻看看
为你大侄买些小玩意儿
顾锦钊看到纪尧脸上的笑容微收
眼帘也垂下了
不过他又点头应诺道
此时去宝坻也好
正是要开灯会的时候
玉城坊应该会格外热闹
顾锦昭不想让他为难
而且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想去
宝坻他还忧心云姨娘能不能把事情办妥
他和外祖母说
天寒地冻的
还要一大帮人舟车劳顿
不如我陪您在暖房里说话
我还想多和外祖母在一起呢
纪吴氏本想着锦昭能到外面散散心
见他也没这个心思自然就算了
回到栖东畔正好下起雪
纪吴氏从槅扇里看着雪越下越大
和锦昭说
幸好没去
不然这么大的雪马车都回不来
锦昭看着燃得正旺的炉火
却想起原来和宛祚住在一起的时候他爱就着炉火做蟹壳黄
那个时候他们过冬的炭火不够
这样既能取暖还能做饼
便和外祖母说
雪大也有雪大的好处
能吃热腾腾的烧饼最不错了
不如我做给您尝尝
外祖母有些好奇
我的昭姐儿什么时候学这些了
你原来可是连厨房都不肯踏进一步的
锦昭笑而不语
吩咐青浦去外医院厨房取发好的面
自己又在基通畔的小厨房亲自泡好梅干菜剁了馅料
包好饼之后用斗彩白瓷的大盘装着带回暖房
外祖母却从没觉得锦朝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看她端着一盘饼上来
还笑着帮他揭开炉盖
烧饼很快就放进去了
不一会儿香味就慢慢散出来
宋妈妈在一旁说
连我闻着都觉得香
丫头婆子们都睁大眼睛看着锅
大家都不擅庖厨
也没见过在暖房里烤烧饼的
看着都新鲜
锦昭拿着一双长长的玉竹筷
揭开炉盖之后
里面的烧饼都已经烤的金黄
上面撒的芝麻也香味四溢
他把饼夹起来放进盘子里
先端给外祖母
您试试看怎么样
又分给宋妈妈
青蒲
采芙还有外面站着的小丫头
青蒲已经见过锦昭的厨艺自然不觉得稀奇
采芙却觉得很惊喜
又酥又香的
很好吃
纪吴氏试了一块
外面层层剥落
入口化渣
满口都是梅干菜的咸香
味道确实不错
暖房里正一片热闹的时候
有婆子隔着窗帘通传
太夫人
二少爷
三少爷四少爷还有表少爷一起过来了
纪吴氏笑着道
他们也正巧了
快请进来吧
纪灿先挑帘子进来
祖母您这做什么
这么香我老远就闻到了
纪吴氏指了指炉火
你表妹用炉火烤了蟹壳黄给我们吃
你也来尝尝
味道十分不错呢
几个人都进来了
纪尧一眼就看到了顾锦昭
锦昭还专心的倚在炉火旁看着
火光映的她一张脸暖黄
眼眸清澈宛如汪了一池的春水
细密的睫毛有层淡淡的暖黄光晕
更显得她容色摄人
她穿着奢白蓝色缠枝镶边的缎袄
因为侧着头看得见颈部肌肤晶莹如玉也泛着微光
纪尧连忙回过头
心想无论顾锦昭品行怎么低劣
她的模样倒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原来倒还不觉得
现在却不知为何更有风韵了
锦昭抬头看向几人
也微微笑了
这炉马上就好了
他低下头继续烤着烧饼
格外专注
我们是来给祖母送梨水甜羹的
纪尧把手上的食盒放下
刚带着荣表弟去府中转转
就在地窖挖了些冻梨出来
吩咐厨房给您做的
纪吴氏很高兴
今天一个个都要送吃的给我了
锦昭把这一炉烧饼烤好
几个人却要告辞了
大舅要叫他们去见一个通州很有名望的先生
要一起谈论制艺
锦昭便让青蒲找了食盒来
把这一炉烧饼给他们带上
拎着食盒进去又拎着食盒出来
纪灿迫不及待的从食盒里挑了一个来吃
闻着真香
想不到表妹还有这手功夫
纪昀摇摇头嫌弃纪灿
瞧你这样子真是十足的饕餮
不过纪家表妹也是个趣人
竟然在暖房里烤烧饼
丫头婆子还都有的吃
纪灿哈哈大笑
吃到美味就足以了
我可不在乎这个
纪尧笑了笑
要是你敢在暖房里烤烧饼
祖母肯定要罚你跪几天的祠堂
顾锦荣却沉默不语
他是想到了那盘云子麻叶面果糕
今天看到他如此专心的烤着烧饼
他便想起那日顾锦昭只给自己一人做了糕点
自己却只顾质问他青蒲的事情
他当时会不会很失望
精心准备的东西被人白白糟蹋
他看着顾锦昭时觉得她不是顾兰说的那种人
但是事实又正如顾兰说的那样
顾锦荣思索了很久
夜里一个人对着大雪发呆
清修过来叫他去睡
他就问他
清修
你说一个人看外表能看出好坏吗
清修想了想
奴才觉得
坏人可不会在脸上写字
说不定往往长得慈眉善目的
心肠最歹毒了
人家不是都说
要是行走江湖
最要防的就是老人
孩童和僧人了嘛
顾锦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