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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安老师并肩走在校园里
他的个头比我稍稍矮一些
可他周身的红色却笼罩了我
他轻轻拉着我的手
他手里很多的汗
滑腻腻的
我却感觉整个身体也被他攥到手里
滑腻而且闷热
他拉我到了传达室门前
我看到门前摆好了一堆一堆的西瓜
孟校长的白汗衫已经变成了米黄色
后背上还有一道弧形的白色汉字
刘明正和孟校长说着什么
两个人一边吃西瓜一边笑着
刘明吃西瓜的姿势很端庄
稍稍前倾着身子
小口小口的咬着红红的瓜瓤
黑色的瓜子儿轻巧的从红嘟嘟的小嘴里飞出去
落在不远的草坪里边
一些老师已经准备好了袋子
把西瓜装进去
捆到自行车或者摩托车上
带回家去了
明天是中秋节了
我有些惶恐
这是我在教师这个职业上的第一份礼物
我看到一张写了我的名字的小纸条
放在一些西瓜边儿
被一小块石头压着
有七个西瓜被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像一个被变形的北斗
白色的纸条在风中抖动着
呼啦啦的作响
很像是某种祭祀的道场上的符咒
原来
命运的玩笑已经开始了
他用这种近似于玩笑的方法告诉我
我只能在近似玩笑的闹剧中
才能完成我生命最原始的祭祀
可是
那天的我
真是一个可爱的丫头
我真的为这份礼物而欢喜
又为如何把它弄回家去有些发愁
安老师也在看他的那些西瓜
却是满脸的不屑
孟校长
你可真够大方的
这中秋节的礼物别致哦
孟校长有些尴尬
但他依旧笑着
和重点中学当然比不了了
咱们学校没钱
哪敢和人家比呀
人嘛
向来都是有层次有差别的
人家吃鱼吃肉
咱能有西瓜吃就不错了
周围一些老师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孟校长却一直在笑着
不知道为什么
孟校长在安老师面前显得有些局促
安老师
你的西瓜怎么弄回去
要不等会儿我帮刘明送完了
给你也跑一趟
孟校长可真是人们的好校长
管发还管送
服务到家了
安老师笑了起来
很响亮
身体也在笑声中颤抖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
孟校长和刘明也笑了起来
刘明笑的时候眼睛低垂着
哪儿也不看
用手轻轻掩住了小巧的嘴
胖乎乎的脸红扑扑的
孟校长的笑声却是高昂嘹亮的
紫色的天空似乎在这诸多的笑声中哆嗦了一下
不过呢
安老师的笑意依旧在脸上
孟校长只为刘民服务就够了
我呀
自有我的服务生
嗯
哦 行啊
行
安老师熟练的运用着这些语气词
很给人一种话已尽亦未决的感觉
小爱
安老师把脸转向我
然后又直指校门外的马路
你姐夫来了
让他先帮你把西瓜送回家吧
姐夫
我看着远处
终于明白姐夫的意思
就是她的丈夫
呃 我 我不用
我还在考虑说什么的时候
一辆白色的汽车已经越来越近
等他迅速的驶入学校大门时
我终于发现那是一辆警车
车身有蓝色的道和公安两个字
我习惯性的向后闪去
怕身上再被泥水溅到
我忘了脚下是干燥平整的校园
车上的那个男人下来时
校园里恰恰起了一股风
从我的脸上吹过去
阻碍了我顺畅的呼吸
我已经站在了草坪里的一棵柳树下
他背对着我站在溅起的暮色中
我永远记得那个高大魁梧的背影
白色的t恤
军绿色的长裤
沉稳内敛
原来一个人的气质从背影就可以看出来
后来我知道
那是一种独特的军人气质
而他身边的孟校长
一下子渺小卑微起来
他似乎很随意的和孟校长谈论了几句
我又看到他身边的安老师
是一种小鸟依人的神情
这个词或许不大合适
安老师不够娇小
而且有些火辣辣的
但那种依恋却是显露无遗
过了一会儿
我听到安老师叫我的名字
小爱
你姐夫先送你
快把西瓜装上车
嗯 安老师
我还是
我看到那个男人顺着安老师温柔清亮的嗓音瞟了我一眼
然后就在安老师的指点下
把写着我的名字的字条前的西瓜搬到了车的后座
上去吧
安老师拉我到车前
安老师
我还是走回去吧
我有点晕车
我的腿竟然有些发软
那西瓜送哪儿去啊
你这小丫头
没事的
用不了十分钟不就到了
安老师打开车门
把我推上车
坐在他的身边
在车启动的那一瞬间
我有种飞起来的感觉
我不敢乱动
只好直直的看着前边
熟悉的马路似乎变得窄了
车里有一股烟草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十分钟
为什么会这么漫长
我终于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看他
他正在专注的开车
他的眼睛很大
眉毛很浓很粗
他的额头很宽
被浓密的黑发盖住
有一缕乱发搭在前额
不知道为什么
我忽然很渴望把那缕乱发给他梳理好
我为什么会有那样一种欲望
而这一瞬间的渴望
竟然让我深深陷入一个欲爱不能
欲舍却又不忍的漩涡中
就是这个男人
在这么一个紫色的傍晚
翩然走进我的生命
而他额前的那缕乱发
也曾经成为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我的最爱
在以后的日子里
我最喜欢做的事情
就是静静的坐在他的腿上
一胳膊揽住他的脖子
另一只手又一遍一遍的梳理他的头发
他就会很顺服的把头深深的埋在我的胸口
这个男人
他堂而皇之的走了过来
似乎带着白色的光明和绿色的希望
而他真正带给我的
却是他永远也不知道的那次出狱时
他那车轮下飞溅出的泥点
缤纷的飞进我的生命
我用一生也洗不掉
你叫丁小爱
他忽然问我
嗯 是的
心中被打破的静寂
就像是被打破的杯水
瞬间支离破碎
流淌的哪里都是
嗯 谢谢你 姐夫
我犹豫了一会儿
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再敢看他
即使是眼角的余光
但我可以想象
他听到我说这句话时
他是微微的皱了一下眉的
我叫雷天明
他的声音很低
但雷天鸣三个字却像轰隆隆的雷声一样
重重敲击着我的耳膜
狠狠的落在了我的心里
忽然发现车已经开到我住的村子里
忙乱的指挥了一下
终于到了我家门前
雷天明帮我把西瓜搬到窗前的晾台上
进门的时候
我已经看到妈妈站在里边向外望
等我们搬完西瓜
她已经站在门口
一句话也没说
默默的看着我们
似乎还是一个挺闷热的傍晚
我又出汗了
妈回来啦
我和他之间似乎是永远重复着这两句话
而今天多了一个男人
似乎就需要多说一些什么
嗯
这是安老师的爱人哦
妈妈的眼神是我没有见到过的一种迷茫
我不知道他是在看雷天明
还是在看雷天明的身后
呃 我 您好
雷天明用手背摸了一下额角的汗
我想当时的雷天明一定有些局促
他是一个沉稳的男人
可以应对战场上的瞬息万变
可是妈妈的眼神却让他不知所措
或许他也为怎样称呼妈妈而为难
嗯 你们忙吧
我先走了
他选择了一个最好的方式走了
我们两个静静的站着
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低头迈过门槛
打开车门
像逃跑似的离开了
或许是久违的男性气息打乱了这里固有的磁场吧
我忽然看到妈妈正用刚才那种眼神看着我
不知为什么
我也慌乱起来
回到自己的屋里
又简单收拾了一下
就站在院子里的简易太阳能浴室里
夜色已经笼罩下来
水依旧温热
足以冲洗掉我身上黏黏的汗渍和尘土
却怎么也冲不走眼前晃动的高大身影
我不大记得爸爸的样子了
其实他离开家的时候我已经八岁
按理说应该可以记住他的样子
可我对他的样子竟然只是一点印象也没有的模糊
有时候在偶然的梦里
我会发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于是充满渴望的想喊爸爸
却总是被一种莫名的恐惧阻碍了
那身影也总是像雾中的幽冥一样
飘来飘去
从未走近
也从未清晰
我曾经很想知道爸爸和妈妈为什么会走到一起的
又为什么会分开
可是我始终没有明白
爸爸曾经是村子里唯一的赤脚医生
这或许就是妈妈嫁给爸爸的唯一理由
妈妈是七十年代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
在那场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中
高喊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口号
来到了这个本和他没有任何联系的地方
很难想象
当年扎着两个粗黑的麻花辫子的妈妈
是怎样从卫校的课堂上走进烈日下冒着热气的庄稼地里
又是怎样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拿起锄头或镰刀
弯着腰挥汗如雨
而这一切
他又确确实实的经历过
并因这些改变了他的命运
当那场席卷大江南北的政治运动接近尾声的时候
很多曾经狂热执着的男女开始反思自己把一生中最美好的光阴消耗在青黄的麦茬玉米上
是不是真的很有价值
反思的结果使一些人成熟
使一些人颓唐
使一些人忏悔
可不管是怎样的结果
最终的最终
是他们又带着一身的汗渍
两手的老茧返回城里
大多数人都回去了
可是有些人却回不去
我的妈妈就是回不去的一个
因为她那时已经和我爸爸结了婚
而我也在她的腹中孕育着
她本应该是城里某家医院的一个穿着白大褂
整洁干练的女医生
可是她却回不去了
是爸爸和她腹中的我阻碍了她
或许
她和爸爸之间的矛盾
战争就是因此而起吧
我对这个家庭的唯一印象
就是妈妈每天阴沉的脸和爸爸沉重却又压抑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