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集。
宋洞明突然眨了眨眼睛,
强忍着笑意。
王爷,
我宋家有几位晚辈女子,
性情也都贤淑,
都写信给我了,
说就算是偷,
也要让我给她们寄回几样王爷的印章字帖之类的小物件儿。
胆子最大的一个,
自幼就向往行走江湖和做那女侠,
她说就算给她寄去一件王爷的衣衫,
那才最好,
若是没有东西寄回,
她就要跟我这个伯伯绝交了。
徐凤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额头。
宋洞明笑声爽朗,
撂下一句。
衣衫我看就算了,
王爷随手写四五个字的字帖,
送我几幅就成。
这清明前一夜,
徐凤年独坐山顶,
看着山脚那满城灯火渐起又渐熄,
喝尽了一壶绿蚁酒。
天微亮,
徐北枳缓缓走到山顶,
看着披了件厚重裘子的徐凤年,
走到石桌坐下,
晃了晃那只已经喝光的酒壶。
匹夫怀璧死。
百鬼瞰高明。
哎,
我昨夜在想,
如果以后换了人做皇帝,
哪怕那个人跟我曾经是要好的朋友,
他能不能容忍一个别姓之人手握数十万精兵啊?
你最好别抱希望,
省得失望,
因为就算那个人能忍,
他身边所有人也不会答应。
怎么坐上龙椅和如何坐稳龙椅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情。
北凉总觉得离阳赵室三任皇帝是一个德行,
都喜欢狡兔死,
走狗烹,
这种看法倒也没冤枉他们。
只是,
且不说刚刚登基的赵篆、
赵茵、
赵敦,
既然注定会是后世史书上的明君,
自然有他们的过人之处。
寻常平头百姓想要打理好一个门户,
想要日子过得年年有余,
尚且需要殚精竭虑,
更何况是偌大一个王朝。
赵英也许信得过徐骁,
不会反赵家,
但赵殷信不过徐骁的儿子,
还会心甘情愿镇守西北。
赵惇也许知道你的底线并不低,
但一样信不过徐家,
下一位异姓王就一定不会骄纵难制,
他肯定在想,
有没有可能?
北凉王会不会哪天一个兴起?
就跑去挖断赵家的墙根。
徐北枳瞥了眼欲言又止的徐凤年,
哼,
可能你会说,
徐骁不会反我徐凤年一样不会反,
以后我的后代也一样。
徐凤年苦笑无言语,
徐北枳依旧是言辞刻薄,
人心隔肚皮呀,
没有谁是你徐凤年肚里的蛔虫,
天底下也没有谁必须要相信谁的道理可讲。
尤其是那些生在帝王家的龙子龙孙,
不生性多疑,
怎么坐龙椅,
怎么去跟藩镇外戚宦官还有满朝文武斗心眼儿?
再说了,
一份家业宁肯被子孙败光,
也不愿被外人抢走,
这种阴暗心态也不是皇帝独有的,
你徐凤年敢说自己就一点儿都没有?
也对,
你不是四大宗师之一的高手吗?
怎么也会怕冷,
流州那一战后实力大跌,
终日骨子里生寒,
裘子其实不御寒,
之所以披着,
不过是聊胜于无。
就像很多江湖隐退的迟暮剑客,
喜欢经常去看一看搁在架子上吃灰尘的佩剑,
卸甲归田的将军也会经常去摸一摸铁甲和战刀。
那个凉州副将寇北上是怎么回事?
新欢嘛,
咋的?
橘子,
你这个旧爱是来兴师问罪了?
徐北枳面无表情盯着徐凤年,
徐凤年只好收起了玩笑,
脸色就是广陵道,
那个西楚寇江淮跟我做了笔买卖,
算是各取所需。
流州只有三座修缮还未齐整的军镇作为依托,
只要面对柳珪的十万大军和拓拔菩萨的数万嫡系精锐,
3万龙象军的两个副将,
王灵宝仅是冲锋陷阵的猛将,
李陌藩虽是独当一面的将才,
但在流州凉莽双方兵力悬殊,
李陌藩也不是撒豆成兵的神仙,
龙象军依旧是独木难支的险峻局面需要寇江淮这种具备春秋顶尖名将才质的将领去雪中送炭。
等寇江淮在茯苓柳芽、
怀阳关防线打出一点名气声望,
我也有让他去那边儿当流州将军的打算。
在凉州北关,
我们跟北莽其实可以灵活用兵的空间都极受局限,
说到底啊,
就是死磕硬拼,
那么多边镇关隘和驻军,
双方都束手束脚,
但如同白纸一张的流州不一样,
有着让寇江淮把军事才华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充裕留白。
哎,
橘子,
其实你是怕在青苍城的陈亮希出意外吧?
难不成非要我成天算计同僚,
你这个北凉王才安心?
徐凤年一拍桌子,
怒目相向,
橘子,
你不能在陵州受了气,
给人骂成买米刺史就逮住我撒气好不好啊?
咱俩好好说话行不行?
在清凉山随心所欲散步的寇江淮凑巧看到这一幕,
听到这番话,
没来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呢?
难道那姓徐的跟姓徐的有一腿?
要不然一个没啥根基的刺史能让堂堂藩王委屈到这地步?
寇江淮脚底抹油就要转身撤退,
结果是被徐凤年喊住了,
然后三人围着石桌,
呈现出三足鼎立的架势。
寇江淮呢,
一脸你们打情骂俏,
老子是聋子、
瞎子、
哑巴,
就当我不存在的表情。
徐凤年望向假装目不斜视的寇江淮,
指了指徐北枳,
笑眯眯的介绍道,
陵州刺史徐北枳被宋洞明宋先生赞誉为是那种可以宰制士庶安定邦国的人物,
可惜酒量不行,
酒品更不行。
有次在陵州鱼龙帮喝酒,
还是我亲自背他回去的。
见过徐刺史,
徐北枳也恢复平时清雅出尘的气度,
哼。
寇将军来到北凉边军,
无异于如虎添翼,
不是为虎作伥吗?
哼哟,
厉害啊,
一骂骂三个,
连自己也不放过。
伤敌一千,
自损八百,
可见王爷用兵,
嗯,
很不入流,
只动嘴皮子就能跟你寇江淮和徐北枳玉石俱焚,
还不入流,
动手的话,
嗯,
要不然试试看,
这时候刚刚登顶清凉山的一大帮人纷纷起哄,
试试看,
你一定要试试看寇将军,
我看好你赢了这一仗,
可就是天底下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的大宗师了,
别说凉州副将,
凉州将军也做得,
要是还嫌官小,
我陈云垂的步军副统领让给你寇将军,
咱们不服气王爷很久了,
咱们是年纪大了,
就算赢了王爷也胜之不武嘛?
今天就你跟王爷是同龄人,
一定要帮我们出口气啊,
大不了回头我何仲忽亲自。
自抬你下山便是转头看着这一大拨北凉最为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
刚刚到凉的寇江淮嘴角有些抽搐,
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在广陵道,
不论是早年在上阴学宫求学,
还是之后置身大楚庙堂,
都绝对不会出现这种老头子合伙起来坑一个年轻晚辈的场景。
在感到有些荒谬和好笑的同时,
寇江淮心底也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
大概可以称之为壮怀激烈吧。
眼前这些老人中,
有旧南唐第一名将顾大祖,
有锦鹧鸪周康,
有一八千骑大破后隋四万部卒的何仲乎,
有每逢大战必披甲陷阵的陈云垂。
四位北凉边军副帅之后,
便是身披文官公服的经略使李功德和副使宋洞明,
有离阳地方言官良心美誉的黄裳。
除此之外,
寇江淮依靠官袍和装饰依次辩认出了凉州刺史田培芳、
幽州刺史胡魁、
幽州将军皇甫枰、
陵州副将韩崂山等人。
可惜,
寇江淮始终没能见到那北凉骑军主帅白熊袁左宗,
还有那个步军大统领燕文鸾,
当然,
还没能看到那个郁家最为得意的郁鸾刀,
寇江淮难免有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