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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梦见他躺在冰冷的手术台
脱下内裤
岔开双腿
看着医生把软管探进肉里
每天早上
他都告诉自己
去医院吧
可是没有力气
早孕反应像感冒一样昏昏沉沉的
就这样挨过一天时间
到晚上
他又安慰自己
明天再去吧
拖得越久
去医院这件事就越不真实
小时候
父亲喝醉酒
揪着母亲的头发往桌上撞
母亲蜷缩在角落手足无措的韩颖燕
让她赶紧出去
所以
逃避是他唯一所知能够保护自己的方式
他决定离开老家
去南方打工
工厂生产秋衣秋裤
一进车间
绒屑扑鼻的闷
缝纫机后面埋着许多脑袋
根本没有人关心又来了新人
在这里
工人进进出出是常事儿
组长让尹燕从府工干起
他坐在流水线后面的小板凳上
用热机把成卷的标签烫成单个
五枚一组
标上记号
热机是一个金属盒
上面支着两根铅笔芯粗细的金属棒
金属棒上架着一根电热丝
标签在电热丝上轻触一下
像化灰的纸钱一样飘落
力道大了
化纤就会燃烧
刺鼻的烟撕进眼睛
重复就是工作的唯一内容
几个小时后
人都呆滞了
手不小心碰到电热丝上
会撩出一个亮晶晶的泡
最开始的几天
晚上回宿舍
他脸都不洗
任由自己像一摊脏衣服一样瘫在床上
很快
他也适应了下来
学会和老员工一样在组长面前表演认真
趁上厕所偷懒
每天五点半起床
六点钟吃早饭
六点半上班
十一点吃午饭
十二点上班
五点半下班
六点吃晚饭
七点加班
九点下班
九点半洗漱
十点睡觉
身体里就像长了齿轮
自动运行
尹燕觉得这样也不错
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
偶尔
他会迅速的从机位上站起来
走向厕所
逢人问起
她就说胃不好
在工厂
任何一星半点的八卦都会被反复咀嚼
好笑的是
对于尹燕膨胀的体型
大家只是觉得她是在发胖
可能是因为冬天衣服厚的缘故吧
也可能是因为
所有人都在互相议论
却没有人真正互相关心
尹燕常常盯着电子版发呆
自己是隐瞒了怀孕的事实才被工厂录用的
为了保守秘密
他下意识的躲避和人的接触
老乡偶尔会过来攀几句家乡话
并开口问他借钱
他也总是有求必应
工厂里的男职员只属于科室
异性的身影一旦出现在车间
就会有狂风浪蝶的眼睛粘上去
他们依在缝纫台上
带着自命不凡的微笑和他们聊着天
留言里
他们同时和几个女工谈恋爱
尹燕从没想过和他们搭话
男的女的
她都看不起
有时候
他会笑自己
你都这样了
还有什么瞧不起别人的呢
父母呢
不会用微信
偶尔打个电话讲几句
他就烦恼
周末
舍友不在
尹燕一个人躺着
身体稍微一偏
肚子里灌满水的气球就缓缓的滑落到一边
他不敢关灯
灯一灭
水球就会胀成无边的黑暗灌进鼻子和嘴里
他漂浮在其中
极端的恐惧和孤独
晚上
其他人端着盆嘻嘻哈哈的回宿舍的时候
他才会蹭进浴室
躲进浴帘
他从没有这么抗拒过洗澡
唯有直面变形的身体使他无法逃避焦虑
大腿根往上爬满触目惊心的紫酱色纹路
碰上去就疼
强烈的白炽灯打在凸起的腹部
灯墙面
肚皮一起反着白光
晃得他发晕
等其他人都走了
他能听到墙里面细小的说话声
忽轻忽重
关上水
又消失一次
在食堂排队
前面的人忽然回头
尹燕吃了一惊
脸上突突的跳
下午去线上
不知为何
组长一直往这边看
这个孩子一定要拿掉了
他心里想着
体力劳动和规章能够轻易的驯化人
那时的尹燕把工作视作唯一的稻草
生存和身体上的压力一样的严苛
如果孩子生下来
恐怕流言蜚语就能让他失去工作的
他不想在这里打孩子
人民医院满是讲着当地方言的老头老太
把她挤到队伍外面
在这座城市
像尹燕这样的打工妹数量庞大
却并不聚拢成某种力量
只是以零散的形式出卖着劳动力
城市从不公开歧视打工者
他只是末世
尹燕这些人始终只能在他的外围晃荡
难以融入
见到尹燕回家
母亲起初很开心
过了几天
他们就开始因为小事而冷战
母亲初中没有毕业
尹燕觉得和他交流比小时候更加困难了
母亲不懂为什么他的肚子那么大
还不停的问他为什么回来
他心里烦
说要上县里去找朋友
刚坐上大巴
眼泪就掉下来
到最后
还是没有给母亲讲怀孕的事
医院里
女医生脸色冰冷
家属呢
就我自己
手术有危险
必须有人陪同
医生金属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像剃刀
从下向上的挑他
真讽刺
这就是他鼓足了几个月的勇气的结果
尹燕路过沈志峰工作的那条街
以前的店面变成了一间正在装修的奶茶铺
说实话
尹燕从没想过去找他
但那个瞬间
他很恨
想拿刀捅自己的肚子
想放火烧掉这条街
他又回到南方工厂
再也不想这件事儿
他想
车到山前必有路
走一步算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