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集。
就在极短的时间之内,
范闲便已经感受到了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苦楚,
身上每一处能够有感觉的神经都像是被撕裂了一般,
痛楚无比。
而体内的真气就这样狂肆地冲破了管壁,
杀进了他的身体,
片刻间隐没在腑脏之中,
再也无法调动出来了。
真气没了,
双掌自然无力。
嗤的一声轻响,
那柄始终无法真正刺中避闲的灰暗匕首,
就这样简简单单甚至有些荒谬地刺进了他的胸口。
范闲松开双掌,
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胸上突然多出来一把匕首,
而且只能看见后面那一截儿。
就连对方那名绝顶刺客似乎都惊呆了,
傻傻地看着范闲胸前的匕首,
而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种痛楚才传到了范闲的脑中,
他才明白自己中了很深的一刺,
只怕这条小命就要这么稀里糊涂地交待在异世界的一条小巷之中,
他不甘呢,
还有很多事儿都没做呢,
他还没生孩子,
红楼梦还没抄到78回,
还没有去内库看看叶轻眉的家当,
还没有去神庙偷窥,
还没有站在皇宫的大殿上向天下人宣告自己的身份。
最不甘的是。
瞎子,
你怎么还没来呢?
呃哟喂。
很意外的是,
说出这两个字儿的,
除了临死不忘前世的周星星的范闲之外,
还有对面那位剑客。
只不过范闲说的极为不甘,
而对方则说的极为无辜。
刺客终于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范闲双腿一软,
就往地上倒了下去。
当庆国皇帝最精锐的虎卫终于千辛万苦地赶到小巷时,
没有来得及参加这场激斗,
只来得及看着一个普通百姓模样的人松开了小范大人胸口的那柄匕首,
然后化作一道黑色的影子,
直接掠过了巷尾那堵墙。
而小范大人这个虎卫们暗中传诵无比强大的大人物,
就像一位酒后的醉鬼一样,
直挺挺地摔倒在巷中的土地上。
快追,
有虎卫低声吼道,
粉儿手,
救人这一行,
虎卫的头领高达沉着一张杀气腾腾又阴郁至极的脸蹲在范闲旁边。
看着面前的地上这个带着自己出使北齐的年轻官员,
心里无比的紧张和担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有声音在巷子里响了起来,
死不了,
范闲气喘吁吁地靠在高达怀里,
望着胸前的一大片殷红。
插的不够深,
不过快请御医去府上找我妹妹拿解药丸子,
另外请陛下召集费介回京,
小命要紧。
说完这句话,
范闲双眼一闭,
就昏了过去。
只是昏迷之前还用有些模糊的眼光看了一眼那名刺客逃遁的那面土墙,
意外重伤后的古怪情形已经让他隐隐猜到了那名可怕刺客的身份。
只是这事儿太复杂,
太可怕,
可怕到他宁肯下意识里让自己昏迷不醒,
也不愿意就这个事情再继续思考下去。
车帘随着迎面而来的风飘了起来,
露出了一脚。
车外的青青山色和疾退而后的长长石板路就像是无数的画面正在不停地倒带。
画面的一角是片黑色的布巾,
正在飘动着,
化作流溢的黑光,
渐渐占据了整个画面。
画面转而一亮,
斑驳的亮片化作了很眼熟的小花,
在澹州的山崖间开放着。
有一只略显粗糙但格外温暖的手伸了过来,
摘了一朵华儿,
在民宅顶的露台上被阳光与海风晒干,
混入茶中。
开水冲入杯中,
荡起茶叶与干花,
泛起金黄润泽的琥珀色。
又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稳稳地端起,
放在了面前。
少爷,
喝杯思思泡的新茶吧,
今天是她入门头一天,
许久不见的冬儿姐。
满脸温和的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
他今天没有在澹州当豆腐西施自己摇了摇头,
接过茶来送到了另一边。
看着正坐在自己旁边不停啃着鸡腿的婉儿,
嗔怪的说道,
油乎乎的,
你也吃的下去?
来,
喝杯茶。
清清嗓子,
婉儿没有说话,
反而是坐在自己左手边的妹妹笑了起来。
眉宇间的淡淡忧色全数无踪,
让自己看着很是欣慰。
该走了。
脸上蒙着一块黑布的五竹冷声说道,
去哪儿呢?
自己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去看小姐好,
自己没有一丝异议,
无比兴奋地站起身来,
走到床边去提行李,
还有那一个黑黑的箱子,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今天这箱子格外的重,
怎么提也提不起来,
把自己搞了个满头大汗。
一滴汗顺着昏迷中范闲地额角滑落了下来,
滴在了枕头上面。
他有些迷糊地将眼帘撑开一条小缝隙,
无神地看着上方的流檐彩绘,
知道自己身处在一个很陌生的房间之中,
不由浑身一寒。
难道又穿了?
如果死一次就要穿一次?
范闲或许情愿自己上一次死得透彻一点儿,
何必来这世上走一遭?
看了那么些人,
遇了那么些事儿,
动了那么些情,
都生出不舍来了,
却又得离开。
偏偏还记得范闲有些迷离的目光,
终于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
开始像婴儿一样学习聚焦。
他终于瞧清楚了,
在自己身边,
婉儿的一双眼睛已经哭成了红肿的小桃子,
死死攥着床单的一角,
咬着下唇,
不肯发出声音。
看来自己还活着,
还是在庆国这个世界里,
只是不知道自己是躺在哪里。
他低头有些困难,
但他从胸口处传来的疼痛里知道自己的伤并没有治好。
此时,
房间四周里全是那些低眉顺眼的阉人,
正满脸惶恐地四处找寻着什么,
冒充着忙碌与悲哀。
门口处,
一群穿着御医服饰的老头儿们正哀哀戚戚地对着一位中年人说话,
陛下,
臣等实在无法,
中年人大怒道。
如果救不回来,
你们就陪葬去。
半昏迷状态中的范闲看着这一幕,
却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只是唇角并不听他大脑指挥的翘起一角。
他在心里想着,
这倒确实是挺耳熟的台词,
只是你这皇帝到我要死的时候才来发狠,
这做人也太不厚道了吧?
与眼前情况相比,
范闲下意识里更希望是父亲大人范尚书在对着太医大吼大叫。
他想伸手拍拍婉儿地手背,
却没有力气动弹一丝,
体内没有一处不痛楚,
没有一处不空虚。
他强行提摄心神,
却是脑中嗡的一响又昏了过去。
当范提司大人还有余暇腹诽皇帝安慰老婆的时候,
整个京都已经乱翻了天了。
皇帝御赐。
这件事情不可能瞒过天下所有人。
所以很多人在黄昏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不过,
令百姓们心安的是,
陛下并没有在这次事件之受伤。
但没过多久,
又传来消息,
监察院提司小范大人忠心护君,
英勇出手,
亲手消弭了这一件天大的祸事,
然后不顾病后伤后的虚弱之身,
自悬空庙追击刺客入京,
终于不知倒地,
身受重伤,
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
范闲在庆国民间的名声一向不错,
一听这消息,
京都的居民们大多端着饭碗,
表示了真切的担心与衷心地祝福。
夜里提着灯笼去庆庙替他祈福的人竟是排起了长队。
城南大街的范府没亮几盏灯,
一片暗淡。
下人们手足无措地等着消息,
范闲受伤之后,
被虎卫们直接送进了宫中。
陛下返京之后,
便将重伤的范闲留在了宫里,
令御医们寸步不离的看着。
对于陛下的这个表示,
范府上上下下都觉得理所当然,
少奶奶和小姐已经入了宫,
还没有消息传出来。
不过,
传闻中大少爷被刺了一刀,
伤势极重,
太医一时间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户部尚书范建没有入宫,
只是坐在自己的书房里,
阴沉着一张脸,
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陈萍萍也不可能还在郊外地陈圆里看美女歌舞。
他坐着轮椅返回了监察院,
第一时间开始展开对于行刺一事的调查,
同时接手了悬空庙上被擒的那位小太监和那位九品高手的尸体。
靖王已经赶进了宫中,
柔嘉郡主留在闺房里哭,
不知道京中还有多少小姑娘们在伤心。
二皇子紧闭着王府的大门,
严禁属下任何人去打听任何消息,
做出任何反应。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
值此多事之秋,
任何不恰当的举动都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大皇子则守在抢救范闲地广信宫外面,
不停地踱着步。
宜贵嫔也领着三皇子站在广信宫外面。
今天三皇子这条小命等于是范闲救下来的。
先不说宜贵嫔和范府的亲戚关系,
身为宫中女子的她也知道在陛下震怒地背后所体现的是什么,
而自己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
皇后没有来东宫,
太子也只是在广信宫处假意关心了几句,
安慰了婉儿和若若几句,
又请陛下以龙体为重,
便回了东宫。
据另外传来的消息,
皇太后虽然只是派洪公公来看了看,
但老人家此时正在含光殿后方的小念堂里燃香祈福。
范闲重伤将死的消息,
让庆国所有的势力做出了他们最接近真实的反应,
不免感觉有些荒谬的可爱。
广信宫是以往长公主在宫中的居所,
也正是范闲第一次夜探皇宫时来过地地方。
但他没有在寝宫里呆过,
所以先前醒来的那一刹那,
没有认出来自己是躺在皇宫里。
虽然范闲是为了陛下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但一位臣子被留在宫里治伤,
终究是件很不合体统的事情。
好在他还有个身份,
是长公主的女婿。
吱呀一声,
广信宫的门被推开了,
皇帝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看了一眼身旁快要哭出来的范若若,
眉间略现疲态。
姚公公颤着声音说道。
陛下,
您先去歇歇吧,
小范大人,
这里有御医们治着,
应该无碍啊。
皇帝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
那些没用地家伙。
陛下,
我想进去看看。
范若若稳定住自己的心神,
对着皇帝行了一礼。
可是太医正不让我进去,
皇帝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他注意到范家小姐的脚边放着一个很寻常的提盒儿。
范若若咬着嘴唇说道。
哥哥一直没醒来,
但胡威说过,
让我拿他平日里常用地解毒药丸来,
想必是他昏迷前心中有数,
只是御医不相信我的话。
皇帝默然站在街上。
御医治病自然有自己的程序,
拒绝范若若的药也是正常的。
但此时的皇帝与以往许多年里都不一样,
似乎是第一次,
他发现自己这么多儿子里面,
只有里面那个才是最出息的。
也只有里面那个,
才不是为了自己的位置而思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