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收听由985声工厂出品的杨绛散文精读。
主播后期制作4米。
预先记。
事情有些蹊跷,
所以我得把琐碎的细节交代清楚。
我初上大学,
女生宿舍还没有建好,
女生也不多住一所小洋楼,
原是一位美国教授的住宅。
我第一年住在楼上朝南的大房间里,
四五人住一屋。
第二年的下学期,
我分配得一间小房间,
只住两人,
同屋是我中学的同班同学,
我称她舒姐。
我们俩清清静静同住一屋,
非常称心满意。
房间很小,
在后楼梯的半中间,
原是美国教授家男仆的卧室,
窗朝东,
窗外花木丛密,
窗纱上还爬着常青藤,
所以屋里阴暗,
不过很幽静。
门在北边,
对着后楼梯半中间的平台。
房间里只有一桌两凳和两只小床,
两床分开而平行着放,
一只靠西墙,
床头顶着南墙,
一只在房间当中,
门和窗之间,
床头顶着靠门的北墙。
这是我的床。
房间的门大概因为门框坏了或是门歪了,
关不上,
得用力抬抬才能关上,
关不上却很方便,
随手一带,
门的下部就卡住了,
一推或一拉就开,
开门关门都毫无生机。
钥匙洞里插着一把旧的铜钥匙,
不过门既关不上,
当然也锁不上,
得先把门抬起关严才能赚。
动钥匙。
我们睡觉从不锁门,
只把门带上就不怕吹开。
学期终了,
大考完毕,
校方在大礼堂放映美国电影,
我和舒姐随同大伙儿去看电影,
可是我不爱看,
没到一半就独自溜回宿舍。
宿舍的电灯昏暗,
不宜看书。
我放下帐子,
熄了灯,
先自睡了。
我的帐子是朱罗纱的,
没有帐门,
白天掀在顶上,
睡时放下。
我得先钻入帐子,
把帐子的下围压在褥子底下。
电灯的开关在门边墙上,
另有个鸭蛋形的床上开关,
便于上床后熄灯。
这种开关有个规律,
灯在床上关,
人得床上开,
用墙上。
的开关开不亮。
我向来比舒姐睡得晚,
床上开关放在我的枕边,
不过那晚上我因为舒姐还没回房,
所以我用墙上的开关熄了灯才钻进帐子。
电影散场,
舒姐随大火回宿舍,
他推门要进屋,
却推不开,
发现门锁上了。
他推呀打呀,
叫呀喊呀,
里面既无声息,
旁人听见了,
也跟来帮他开门。
人愈聚愈多,
打门不应,
有人用拳头使劲雷,
有人用脚跟狠狠的踢,
吵闹成一片。
舌间是个美国老处女也闻声赶来,
他说光打蛮不行,
睡熟的人得喊着名字叫醒他,
门外的人已经叫喊多时,
听了。
他的话便高声大喊大叫,
叫喊一阵,
门上雷打一阵,
踢一阵,
蹬一阵,
有人一面叫喊,
一面用整个身子去撞门。
宿舍里的女生全赶来了,
后,
楼梯上上下下的挤满了人。
曾和我同房间的同学都知道我睡觉特别警觉,
他们说屋里有谁起夜他没有不醒的,
你从床上轻轻坐起来,
她那边就醒了。
这时门都快要打下来了,
门外闹得天惊地动,
便是善睡的人也会惊醒,
况且我的脑袋就在门边,
其又不醒的道理,
除非屋里有人是死了,
如果我抱病而死,
不会锁门,
现在门锁着。
而屋里的人像是死人转世自杀,
可是谁也不信我会自杀。
我约了书姐和我的好友和另几个女伴儿明晨去走城墙玩呢。
难道我是借机会要自杀?
单凭我那副孙猴子生舅的笑容儿,
也不像个要自杀的人呀。
自杀总该有个缘故,
大家认为我绝没有理由,
可是照当时的情形推断,
我决计是死了。
有人记起某次我从化学实验室里出来时说,
瞧,
装砒霜的试管就这么随便插在架上,
谁要自杀偷点儿谁也不会知道我大约偷了点儿砒霜吧。
又有人记起。
我们一个同学自杀,
留下遗书,
我说都自杀了还写什么遗书,
我要自杀就不写了,
看来我准也考虑过自杀。
这些猜测都是事后有旁人告诉我的,
他们究竟打门叫喊了多少时候,
我全不知道,
因为一声也没有听见。
料想他们大家打门和叫喊的间歇里,
足有时间如此这般的猜想并议论。
当时门外的人一致认为屋里的人已自杀身亡,
叫喊和打门只是耽误时间了。
舍间找了两名校工,
抬着梯子到我们那房间的窗外去撬窗,
梯子已经放妥,
撬工已爬上梯子,
门外众人都屏息而待。
我忽然感到附近人喊马嘶,
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如失火之类,
忙从枕旁摸出床上开关,
可是电灯不亮,
立即记起我是在等待书解回房,
特在墙上开关熄灯的。
我忙把床上开关再按一下还原,
拉下帐子下地开了电灯,
我拉门不开,
他先门锁着,
把钥匙转了一下才把门打开,
门缝里想必已露出些灯光,
外面的人一定也听到些声响,
可是他们以为是校公撬开窗子进屋了,
都鸦雀无声的等待着,
忽见我睡眼惺忪站在门口,
惊喜的齐声叫了一声,
哦,
一人说,
哎呀,
你怎么?
啦?
我看见门外挤满了人,
莫名其妙。
我说我睡啦,
可你怎么锁了门呀?
书记也没回来呢。
我说我没锁啊,
屋里只我一人,
我没锁,
谁锁的呢?
我想了一想说,
嗯,
大概是我糊涂了,
顺手把门锁上了。
可是我顺手吗?
我们把门都快要打下来了,
你没听见?
看看你的朋友都含着两包眼泪等着呢。
我的好友和舒姐站在人群里,
不在进门处,
大概是不忍看见我的遗体,
这时很多人笑起来,
舌间也松了一大口。
一场虚惊已延迟得够久了,
他驱散众人各自回房,
当然也打发了正待撬门的校工。
时间已经不早,
我和淑姐等约定明晨一早出发,
要走城墙一周,
所以我们略谈几句就睡觉。
他讲了打门的经过,
还把美国老姑娘叫唤我名字的声调学给我听,
我连连道歉,
承认自己糊涂。
我说可能熄灯的时候顺手把门锁上了。
第二天我们准备走城墙,
所以清早起来草草吃完早点就结伴出发。
一路上大家还只管谈论昨晚的事。
我的好友很冷静,
很谨慎持重,
男同学背后给他个诨名,
称为。
理智化。
他和我同走,
和同伙离开了相当距离,
忽然对我说,
你昨晚是没有锁门,
原来她也没看完电影,
她知道我对电影不怎么爱看。
从大礼堂出来,
望见星月皎洁,
回宿舍就想找我出去散步。
他到我门外,
看见门已带上,
我们那扇关不严的门带上了,
还留一条很宽的门缝。
他从门缝里看见屋里没灯,
我的帐子已经放下,
知道我已睡下,
就回房去了。
我说,
你没看错吗?
隔着你的帐子,
我看得见你帐子后面的纱窗,
因为窗外比窗内亮些,
如果锁上门,
没有那条大门缝,
绝气看不见我的帐子和帐子后面的窗。
子,
可是我什么时候又下床锁上了门呢?
我得从褥子下拉开帐子,
以后又得压好帐子的下围,
这都不是顺手的。
我怀疑他看惯了那条大门缝,
所以看错了。
可是我那位朋友是清醒而又认真的人,
他绝不牵强附会,
将无作有。
我又怀疑自己大考考累了,
所以睡得那么死,
可是大考对我毫无压力,
我也从不开夜车。
我的同学都知道,
全宿舍的同学都不信一个活人能睡得那么死,
尤其是我,
大家议论纷纷,
说神说鬼。
据传说我们那间屋里有仙我。
曾问仙是什么样儿?
有人说美人,
我笑,
说美人我不怕。
有人说男人看见的是美人,
女人看见的是白胡子老头儿。
我说,
白胡子老头儿我也不怕。
这话我的确说过,
也不是在我那间屋里说的,
难道这两句话就说不得,
冒犯了那个心?
那天我们走完一圈城墙回校,
很多人劝我和舒姐换个屋子睡一夜,
反正明天就回家过暑假了。
我先还不愿意,
可是收拾好书籍、
衣物,
屋里阴暗下来,
我们俩忽然觉得害怕,
就搬了卧具到别人屋里去胡乱睡了一夜。
暑假后,
我们都搬进新宿舍了。
回顾我这一辈子,
不论多么劳累,
睡眠总很警觉,
除了那一次,
假如有第二次,
事情就容易解释。
可是直到现在只有那一次,
所以我想大概是碰上什么仙了。
198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