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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个人回家以后
陶伯河笑着说道
加树
好机会啊
密斯河对你的态度太好了
家树说道
这话从何说起啊
我们不过是今天初次见面的朋友
他对我谈得上什么态度啊
陶太太说道
是真的
我跟何小姐交朋友许久了
我从没见过她对于初见面的朋友是那样又客气又亲密的
你好好的跟她周旋吧
将来我喝你一碗冬瓜汤
陶波河笑着说
你不要说这种北京土迷了
他知道什么叫冬瓜汤啊
加树
我告诉你吧
喝冬瓜汤就是给你做媒
家树笑着说
我不敢有那种奢望啊
但是做媒为什么叫喝冬瓜汤呢
陶太太解释说
那就是北京土产
他也举不出所以然来
但是甄作美的人
也不见过真喝过冬瓜汤
不管
你跟何小姐愿意给我冬瓜汤喝
我是肯喝的
贾叔说
表嫂这话太没有根据了
一个初次会面的朋友
哪里就能够谈到婚姻问题上去
怎么不能啊
旧时的婚姻
不见面还谈到婚姻上去呢
你看看外国电影的婚姻
不是十之八九一见倾心吗
譬如你和那个关老头子的女儿
又何尝不是一见就发生友谊呢
家属觉得自己不是表嫂的对手
笑着就回到自己屋子里去了
一个人受了声涩的刺激
不是马上就能安生的
家书睡的钢丝
床头有一只小茶柜
茶柜上直立着荷叶盖的电灯
正向床上射着灯光
灯光下放了一本红楼梦
还是前两晚临睡的时候放在这儿的
拿起一本来看
随手一翻
恰是林黛玉古琴的那一段
由这本小说上想到白天唱黛玉悲秋的女孩子
心想
她何尝没有何小姐美丽
何小姐生长在有钱的人家里
茶坊替她穿一件外衣就赏两块钱
唱大鼓书的姑娘唱了一段大鼓
只赏了她一块钱
她家里人就感激涕零
由此可以看到
美人的身份也是以金钱为转移的
据自己看来
那个姑娘跟何小姐长得差不多
年纪还要轻些
我要是说上天桥去听
那个人的大姑叔表嫂一定不满意的
可是只恨何小姐
初次见面
她就极力要和我做媒了
一个人这样想着
只把书拿在手里
迟迟的想下去
转念到
与其跟何小姐这种人做朋友
莫不如跟唱大鼓的姑娘认识了
他的母亲曾请我到他家里去
去看看又何妨呢
我倒可以借此探一探他的身世
这一晚上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他想了好几个梗次
到了第二天
家树也不曾吃午饭
说是要到大学校里去拿章程看看就出门了
伯荷夫妇以为上午没地方可玩
也就相信他的话
家属不敢在家门口坐车
上了大街
雇车到水车胡同
到了水车胡同口上就下了车
却慢慢的走进去
一家一家的门牌上看去
到了西口上
果然三号人家的门牌边有一张小红纸片
写了沈宅两个字
门是很窄小的
里面有一道半破的木格栅挡住
木格扇下摆了一只绘水桶
七八个破瓦钵子
一只破煤筐子
堆了绘图
还在格扇上挂了一条断脚的板凳
隔扇有两三个大窟窿
可以看到里面院子里晾了一绳子的衣服
衣服下似乎也有一盆夹竹桃花
然而分批下垂
上面是撒满了灰土
家属一看
这院子是很不洁净的像这样的屋子里跑
倒有一点不好意思
于是缓缓的从这大门夺了过去
这一躲过去
恰是一条大街
在大街上看了看
心想难道老远的走过来又跑回家去不成
既来之则安之
当然进去看看
于是调转身仍回到胡同里来
走到门口
本打算进去
但是又为难了起来
人家是个唱大古书的
跟我并没有关系
我无缘无故的到这种人家去做什么呢
这一犹豫
放开了脚步就把门走了过去
走过去两三家
还是退回来音
想他叫我找姓沈的人家
我就找姓沈的得了
只要是他家
他们家里人都认识我的
难道他们还能不招待我吗
主意想定
还是上前去拍门
刚要拍门
又一想
不对
不对呀
自己为什么找人呢
说起来都怪不好意思的
因此遂自告奋勇的去拍门
手还没有拍到门上
又缩转来了
站在门边先咳嗽了两声
觉得这就有人出来可以搭话了
谁料出来的人在隔扇里先说起话来
门口瞧瞧去
有人来了
家树听声音正是唱大姑叔的那姑娘
连忙向后一缩
轻轻的放着脚步
赶快的就走
一直要到胡同口上了
后面有人叫着
樊先生
樊先生
就在这儿
你走错了
回头一看
正是那位姑娘的母亲沈大娘
一路招手一路跑着
眯着眼睛笑着
樊先生
你怎么到了门口又不进去呀
家叔这才停住了脚
我看见你们家里没人出来
以为里面没人
所以走了
哎呀
你没有敲门
我们哪会知道啊
说着话伸了两手指针
让家叔进门去
家树身不由己的就跟了他进去
只觉得那院子里边到处都是东西
当下沈大娘开了门
让进一间屋子
屋子里也是床铺锅炉盆钵椅凳样样都有
简直没个安身的地方
再转一个弯儿
引进一间套房里
靠着窗户有一张大土炕
简直将屋子占去了三分之二
剩下一些空地
只设了一张小条桌
两把破了靠背的椅子
什么陈设也没有
有两只灰黑色的箱子
两只柳条筐
都堆在炕的一头
这边才铺了一张芦席
芦席上虽叠着又薄又窄的棉被
越显得这炕宽大
服面铺的倒是穿红呢
被
可是不红而黑了
墙上新新旧旧的贴了几张年画
什么耗子家闺女
王小二怕媳妇儿
大红大绿涂了一遍
家树从来不曾到过这种地方
现在觉得有一种很奇异的感想
沈大娘让她在小椅子上坐了
用一只白瓷杯斟了一杯马腻式的岩茶放在桌上
这茶杯恰好连一一一熏糊了灯罩的煤油灯
回头一看
桌子上漆都成了鱼鳞斑
自己心里暗算
住在很华丽很高贵一所屋子里的人
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
这样想着
浑身都是不舒服
心想我就坐一会儿就走吧
正这样想着
那姑娘进来了
她倒是很大方
笑着点了个头
接上说
你吃水
沈大娘说道
姑娘啊
你陪樊先生一会儿
我去买点瓜子儿来
家树要起身拦阻
人却已经走远了
现在屋子里剩下了一男一女
更是没有话说了
那姑娘把椅子挪了挪
又把棉被整了整
顺便在炕上坐下
问家树道
你抽烟卷吧
家树摆了摆手
说
我不会抽烟
这话说完
又没有什么话说了
那姑娘又站起来
将挂在悬绳上的一条毛巾牵了牵
将桌上的东西挪了挪
把那煤油灯和一只破碗送到外面屋子里去
嘴里可就说道
他们是什么东西也往屋里头怼
东西送出去
回来他还是没话说
家属有了这么久的犹豫时间
这才想起话来
就说道
大姑娘
你也在浪子馆里去过吗
这话说出来又觉得食言了
因为沈大娘说过
是不曾上烙子馆的
姑娘到魏加考虑的答道
去过的
家叔说
在烙子馆里一定有个方明的了
姑娘低了头
微笑着说
叫凤喜
名字可是俗的很啊
很雅致啊
凤喜
凤喜
凤喜笑着说
你错了
我是恭喜贺喜的那个喜字
家书说道
哎呀
原来姑娘还认识字
你是哪个学校里读书的
我哪儿进过学堂啊
从前我们院子里的街坊是个教书的先生
我在他那儿念过一年多的书
稍微认识几个字
论语上就有缝隙这两个字
你说对不对
对 哎
你能写信吗
凤喜笑着摇了摇头
家书又说
那记账呢
凤喜说
我们这种人家
还记个什么账呢
你家里除了泥唱大鼓之外
还有别人挣钱吗
我妈接一点活做做的
什么叫活啊
啊
你真是个南方人
什么话也不懂
就是人家拿了衣服鞋袜来做
这就叫做活
这也没什么难
我也成
要不然刮风下雨不能出去怎么办
哦
这样说姑娘倒是一个能干的人了
凤喜笑着低下头
搭讪着将一个食指在膝盖上画了几画
贾叔再要说什么
沈大娘已经买了东西回来了
于是双方都不作声了
沈大娘将两个纸包打开
一包是花生米
一包是瓜子儿
全放在了炕上
樊先生
你请用一点
真是不好意思说呀
连一只干净的碟子都没有
凤喜低声的说
别说那些话
怪贫的
这是真话
有什么贫呐
沈大娘说完又出去弄茶水去了
凤喜看了看屋子外头
然后抓了一把瓜子儿递了过来
笑着对家属说
你接着吧
桌上脏
家述听了
果然伸手接了
凤喜笑着说
你真是斯文人
双手伸出来
比我们的还有百净
家树昂起头微笑了起来
凤喜说
你笑什么呀
我说错话了
你瞧咱俩谁守白净
哦 不是不是
我是觉得北京人说话又伶俐又俏皮
说起来真好听
譬如刚才你说的那句怪贫的
那个贫字就有意思
是吗
啊
我哪里说谎啊
尤其是北京的小姑娘
她们斯斯文文的
谈起话好像戏台上唱戏一样
真好听
以后你别听我唱大姑书了
就到我家里来听我说话吧
这时沈大娘送了茶进来
问
听你说什么呀
凤喜把嘴向家树一努
他说
北京话好听
北京姑娘说话更好听
啊 真的吗
范先生让我这丫头跟你当使女去
天天伺候你
这话可就有的听了哦
那怎么敢当啊
只说到这儿
凤喜斟了一杯热茶
双手递到家树的面前
看着他
你喝茶
这样伺候
你瞧成不成
家属接过那杯茶
微微一笑
他刚进门的时候
觉得这个屋子又窄小又不干净
立刻就要走
这事坐下来了
尽管谈得有趣
就不觉得时间长
那沈大娘只把茶伺候好了也就走开
贾叔说
你这院子里一共有几户人家呀
风溪说
一共三家
都是做小生意买卖的
你不嫌屋子脏
尽管来
不要紧的
家树看了看他
嘻嘻一笑
凤喜盘了两只脚坐在炕上
用手抱着膝盖默然的坐着
过了一会儿问
你为什么老看着我笑啊
是因为你笑我才笑的
这不是你的真话
一定有别的缘故
嗯 老实说吧
我看你的样子很像我一个女朋友
不能 不能
你的女朋友一定是千金小姐
哪能像我长得这样寒碜
哦
不是这样的
你比她长得要好
风喜听了也不说什么
只是看着她
把嘴一撇
家叔见他这个样子
更是禁不住一阵大笑
又谈了一会儿
沈大娘进来说
范先生
你别走
就在我们这儿吃午饭去
没什么好吃的东西
给你做点炸酱面吧
家树起身说道
不做了
下次再来
在身上掏了一张五元的钞票交在沈大娘的手里
小意思
给大姑娘买双鞋
说罢
她的脸先红了
因为不好意思
三脚两步的抢着出来牵一牵衣服
慢慢的走着
走不多远
后面忽然有人咳嗽了几声
回头一看
凤喜笑着走上前
回头一见没人
就说
你丢了东西了
家树伸手到口袋里摸了摸
昂头想了想
我没丢什么呀
凤喜也在身上一掏
掏出一个报纸包来
纸包的很不齐整
像是忙着包的
他就递给家树说
你丢的东西在这儿
家树伸手接过来
正要打开
凤喜把手按住了
瞟了他一眼
别瞧
瞧了就不灵
揣起来回家再瞧吧
再见
他说完也很快的回家去了
贾叔这时候才恍然大悟
才明白并不是自己丢下的纸包
心里又是一乐
那纸包里边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