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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二
老李因为不自贵
向来不肯闹病
头疼脑热任其自来自去
较重的病才报告张大哥
张大哥自有加藏得晚散高单
连兴红热和白喉
都有现成的药
老李总不肯照顾医生
这次
他觉得是要病
他不怕病
而怕病中泄露了心理的秘密
他本能的理会到
假若要病
一定便厉害
热度假如到四十八或一百零五
他难免要说胡话
只要一说胡话夫妻之间就要糟心
他勉强支撑着
自己实行心理治疗
假装不和病打招呼早晨起来到街上走一遭
街上是元旦样的禁忌
没有什么人
铺户都还关着
偶尔有个行人必是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春帘样的笑意
老李刚走出不远便折回来了
头上像压着块千金石
上面越重
下面月青
一步一线
像踩着棉花
他咬着嘴唇
用力的放脚
不敢再往远处去
回到家中他照了照镜子
眼珠上像刚抹了红漆
一丝一丝的没有抹云
他不肯声张
穿着大衣坐下了
忽然的立起来
把帽子像练习排球似的一脱一接
爸
你干什么玩呢
鹰问
他打了个冷战
赶紧放下帽子
他说了话
可是
不晓得说什么呢
又把帽子拿起来
赶紧又放下
卧室去
一头栽倒床上
新年的头几天
生命是块空白
到了初五他还闭着眼
可是觉出有人摸了他的脑门
他知道
那是太太的手
微微睁开眼
他已变了样
像个久病的妇人
头发像向来没有梳过
眼皮干红
脸上又老了二年
他的眼神
可是戴着不易测量的一股深情
注视着他的头上
他又闭了眼
无力思索
也不敢思索
他在生死之际被他战败
他只能自居病人
在他的看护下静握着
他和婴儿一样的没能比
他欠着他一条性命的人情他愿永远病下去
假如一时死不了的话
可是他慢慢的好起来
他还是至少有多半夜不睡
直到他已能起来了
他仍然不许他出去方便
他好似不懂什么是干净
什么是污浊
只知道有他
他不会安慰他
每逢要表示亲爱的的时候只会说
颜才都还给你留着呢
快好
好吃一口呀
这个
不给老李什么感动
可是有一天夜里
他恰好是醒着
他由梦中惊醒
应的爸应的爸
老李推了他一下
他问
没叫我呀
好像听见你喊了我一声
我没有
那我是做梦了
他不言语了
老李不能再睡
思想与眼泪都没闲着
太太去抓药
老李把鹰叫来
灵呢
灵教干妈给抱走了
干妈来了
来了
张大哥也来了
哪个张大哥
老李想不起应的张大哥是谁
刚要这么问
不由得笑了
呀
他不是你的张大哥
叫张伯伯
妈老教他张大哥
黑小子找到根据
老李没精神往下辩论
呆了半天
英
我说胡话来着没有啊
那天
爸还唱来着呢
妈哭
我也哭了
鹰嘻嘻了两声
追响爸唱妈哭自己也哭的情景
颇可笑
铃哭着叫干妈给抱走了
我也要去
妈把我拦住了
鹰想了会儿
东屋大婶也哭来着
在东屋里
妈不理我
我就上东屋去玩
看见大婶的大眼睛
不是我说像俩星星吗
有眼泪
好看急了
马奶奶呢
老李故意的岔开
老奶奶天天过来看爸
给爸抓了好几次要了
妈妈老要自己去
老奶奶抢过药方就走
连钱也不要妈妈的
那个老梆子
说什么呢药
干妈尽管张大
伯伯叫老梆子
我当是老人都叫老梆子呢
不准说
黑小子换了题目
哇
你怎么生了病
爸半天没言语
英以为又说错了话
嘻袭了两声
燕儿
赶明儿你长大了
你要什么样的小媳妇儿啊
老李知道自己有点傻气
要个顶好看的
想东屋大婶那么好看
我戴上大红花
自己打着鼓
东
咚东
美不美
老李点点头
没觉出鹰的话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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