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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集
现在让我们回到王守仁和熟师的那番对话
什么才是天下第一等式
若是换一个简单的问题
读书的目的是什么
熟师给出了一个真实的答案
无非是考取功名
这已经是当时天下读书人自幼以来的普遍共识
是天经地义不假思索的简单真理
王守仁偏偏特殊讲出
读书学圣贤才是第一等事
或者说
读书的目的在于学习圣贤
最大限度向圣贤接近
父亲王华在听说儿子的志向之后
哑然失笑
难道你是想做圣贤
二
这段记载为我们揭示了两个要点
一
少年王守仁已经有了很强的独立思考能力
甚至敢于质疑权威
即便在今天的四年级小学生当中
这种特质也不多见
二
少年王守仁有一种很实在的读书态度
实际上
任何人只要认认真真的阅读那些儒家经典
无论是先秦原典亦或成朱著本
并且能够摆脱习俗影响的话
都很容易得出同样的结论
譬如孟子中分明讲过人皆可以为尧舜的命题
其他人之所以很难产生这样的想法
一来是因为一开始便怀了读书登地这样的功利目的
不单纯的心态很难导致单纯的理解
二来是因为习俗观念的影响力太大
世到人心
既然普遍相信圣贤遥不可及
王华的表现恰恰如此
小孩子在潜移默化中也就这么相信了
人的普遍心理
既容易服从权威
也容易从众从俗
心理学家的各种实验已经多次证实了我们内心深处的这些特质
实验结果不但令我们惊奇
更令我们汗颜
但是
作为群居动物
这两种心理模式其实都是必不可缺的生存优势
因为无论是怀疑精神亦或独立思考的能力
都需要较多的反应时间
而反应时间在原始残酷的生存环境里
绝对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嗯
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同样属于群居动物的羚羊
只要一只羚羊开始奔跑
它的伙伴们马上就会不由分说的跟着他一起飞奔
第一只羚羊奔跑
很可能是因为发现了狮子
也有可能只是虚惊一场
但是随大六的羚羊得到的最坏结果无非是平白浪费了体力
而那些富予怀疑精神与独立思考能力的羚羊
注定会沦为狮子的美食
即便不是在这一次
也一定会在接下来的某次
久而久之
富予怀疑精神与独立思考能力的羚羊在物竞天择的自然规律下被淘汰
我们今天所看到的羚羊
都是那些愚昧盲从的羚羊后代
同样
文明时代的人类
也是原始时代里那些愚昧盲从的人的后代
我们身上所传承的
是这些人的基因
而不是那些富予怀疑精神与独立思思考能力人的基因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当一个人在很小的时候就变现出怀疑精神与独立思考能力时
我们就会知道
这实在是一种难能可贵的特质
注定是他的人生与众不同
也注定他的人生比常人多出许多的波澜与坎坷
让我们在看事情的另一面
为什么在习俗观念里
圣贤总是遥不可及
不妨以佛教为例
我们会发现
在佛陀及其稍后的时代
修成罗汉和菩萨的人比比皆是
几个世纪之后
直到今天
佛学无论普及之广还是理论之深
都远胜从前
高僧大德数不胜数
却很少再听说有谁能成了罗汉或菩萨
站在思想史的角度来看
各种道理异乎寻常的简单
罗汉
菩萨的称号
原本只是导师对学生学习成果的一种认证
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学位称号
拿到学位原本并不是很难
拿到学位之后
也并不就变得神通广大
通天彻地了
只是佛教一路发展下来
强者崇拜的心理使人们不断神话着这些古圣仙贤
使他们越来越配得上世人的敬畏
也越来越疏远了和世人的敬畏
个人特质和社会评价经常是脱节的
嗯
但以个人修为来看
后世许多高僧大德也许早已达到甚至超越了佛陀时代那些罗汉菩萨的标准
但造神运动只能留给后人完成
除非是政治领袖能够以无上权柄左右舆论
才有可能将当时当地的造神运动推动成功
所以
我们只要能以一种很实在的态度读书
摒除习俗成见的影响
再摆脱掉对强者的崇拜语
就会发现
所谓正德阿罗汉果位
并非遥不可及的事情
少年王守仁以这样的态度读书
于是发现成圣成贤也并非不可以做到
当然
达到古圣先贤的修为是一回事
社会能不能恭恭敬敬的将圣贤的标签贴在你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明宪宗成化二十年一四八四年
母亲正氏夫人去世
享年四十九岁
王守仁时年十三岁
年谱记载他沮丧哭泣甚癌
儒家推崇孝道
所以这样的记载是有褒奖含义在的
而有预表色彩的是
将来王守仁排斥佛老二家这一点发自天性的孝心
正是最核心的根源
两年之后
王守仁成长到重要的十五岁
这个年纪
古人称之为成童
读书的孩子该从小学升入大学了
古代教育是小学到大学的两极制
没有今天中学这个阶阶段
尽管对孔子而言
十五岁正是学于志的年纪
但普通人的十五岁
正是躁动不安的青春期
不难想见的是
早在十一岁初入京师便已经豪迈不羁
没少让父亲忧心的王守仁
到了十五岁只会变本加厉
最吸引小男生的事情
莫过于战争杀伐
这是天性使然
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倘若没有这种天性
人类应当早在残酷而原始的自然竞争中惨遭淘汰
只是进入文明社会之后
原有的蕴含着生存优势的顽固天性
开始让人大伤脑筋了
十五岁的王守仁
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
而且当真知行合一
独自出游居庸关外
亲自查访各部蛮夷与大明帝国边防守备实况
甚至如胡儿骑射
胡人不敢犯
在我们钦佩少年王守仁的勇敢与武功之余
必须辨析一个问题
古人起武的成本远教读书高
最重要的是
武术不是今天意义上的各种武术套路
而是所谓骑射及骑术
剑术
以及骑马奔跑中的剑术
骑射功夫亦称骑马
骑马娴术
是赞扬一个人武艺高强的词语
至于今天被传为渊远流长
神乎其技的各路拳术
现身之晚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骑射本领是冷兵器时代最强悍的杀人计
却偏偏是汉人始终都不擅长的
王守仁在居庸关外所遇到的胡儿胡人
正是所谓马背上的民族
骑射为自由所习
比呼吸还要自然
而汉人想要练好骑射
却实在是难上加难
第一项难题就是要养得起战马
当年王安时变法
有一项保马法饱受诟病
主要原因就是农户散养的马匹
就算是养的活
也只能拉车用
上不了战场
战马有专门的驯养方式
必须要有足够的场地让他撒欢奔跑
对游牧民族而言
这几乎不需要任何成本
而汉人作为农耕民族
却没有这样的条件
至于练习骑射
既需要专门的校场
更需要日复一日的勤学苦练
嗯
原本孔子时代的教育学科是所谓六艺
即社
育 礼 乐 书 术
前两项社和育
大略就相当于后世的骑射
只不过孔子时代的射分为一式和武艺两类
一世之射
只求准确
不求力量
论语
八义有射不主皮
为力不同科
古之道也
说的就是这一回事
武艺之射
一是以步兵姿态射箭
二是在奔驰的战车上射箭
后者略近于后来的马背上的骑射
这时候文武尚未分家
贵族们再潮则为文臣
出征即为武将
文武双全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只是儒家越是发展
越是变成了知识分子的学问
越发重文轻武起来
文与武终于分道扬镳
文臣能立武功
遂变为令人惊异的事情
文武双修
骑射与儒学并重的人物
最为惊人熟悉的莫过于清代词人纳兰性德
在父亲明珠的督导下
纳兰性德在四五岁上便开始了严苛的骑射训练
年少时便参加康熙帝的围猎
以高强的单兵作战本领为基础
深造协同作战的能力
相形之下
少年王守仁能做到逐胡儿骑射
胡人不敢犯
即便有过人的天赋
也必须有父亲的许可
家庭财力的支持
以及自幼的勤学苦练才行
少年王守仁驰骋沙场的渴望是如此的强烈
至于梦里都不得安生
他梦到自己拜借福波将军庙
并赋诗一首
卷甲归来马福波
早年马发鬓毛婆云埋
同著雷洪哲
六字题文尚不魔
诗作虽然不佳
但作为梦中的作品
倒也不易苛责
伏波将军即东海民名将马原
他在暮年披甲南征
平定交纸之乱
成功之后
立有两根铜柱
作为汉帝国南疆的界标
铜柱上捐有铜柱折
交纸灭六字
大约是怕当地人损毁而为之的吧
王守仁诗中所谓铜著六字云云
指的就是这段掌故
少年王守仁能有这样的想法
半是源于少年天性
半是源于动荡的时局
外有蒙元残余势力不断侵犯北疆
内有各种流名暴动此起彼伏
此时的王守仁当然不会有同情农民起义的革命觉悟
只觉得大丈夫应当如伏波将军马原一般
堪乱定国
马革国失
多年之后
王守仁取得了人生最后一场战功
即平定广西思田之乱
归越途中
路过梧州
当真拜业了伏波将军庙
其实念及年少梦境
将感慨万千
写入两篇七律
其首便是四十年前梦里诗
此行天定起人为
命运浮沉若何服气
而王守仁战胜之后的寄语
偏偏也像极了马原
得到的是忏悔和冤屈
年谱记载
王守仁十五岁时
经基有石英
王永作乱
秦中有石和尚
刘千金作乱
王守仁屡次想要向朝廷上书竟陈平道方略
却被父亲视为狂妄
只好打消了念头
在今天看来
这是一件颇为怪异的事情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全无功名在身
凭什么写一封信就想上达天听
这是因为明太祖定有制度
百官也好
百姓也罢
都可以上书言事
不够执掌
虽然到了成化
弘治年间
早已堂避森严
旧制度基本仅剩下名义
但王守仁偏偏最会将名义上的事情当真
更何况那时候他还只有十五岁
远不知道世界的虚伪与险恶
年谱的这段记载却有怪异
但是怪异在另一处细节
王世贞演山堂别记史成考务时有考证
说石和尚刘千金作乱发生在明宪宗成化二年一四六六年一年即告平定
又五年之后
王守仁方才出生
年谱所记大刻笑也
嗯
清代修编名史经大师毛麒麟位作王守仁传
辩语中谈及与王世真一致的观点
所形状与脸谱则可笑之甚
毛麒麟还有一番感慨
说真没想到
皇皖钱德宏的记载竟然但望无礼到这种地步
所以说
王守仁所遭受的无端责难
相当程度上照应于他的门人
以及门人的各种记载
毛麒麟为王守仁作传之后
名史馆各位大儒以抓阄分派任务
结果是尤童做王守仁传的责任人
尤同便取了毛麒麟的手稿参考成文
也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名史王守仁传
也因此
这篇正史文字里并未提及刘谦金和石和尚的事情
嗯
王世贞和毛麒龄显然是显形状
年谱作为一手资料
有失严谨
门人推尊师尊
感情即容易蒙蔽理智
推尊有失不变
不免为神话
在门人弟子极力塑造下
王守仁的形象越发酷似三国演义里的诸葛温
封神演义里的姜子牙和民间传说里的刘伯温
事情的另一面是形状和脸谱
虽然在这里确实出现了批弄
但是石和尚和刘千金也许仅仅是被张冠李戴了
最可能的情形是
当时确实有盗扣横行
王守仁也确实有尚书朝廷的意图
只是盗扣并非石和尚
刘千金一伙人
而是另有其人
毕竟那是一个盗寇丛生的时代来
这段情节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宋代大儒张载的年轻遭际
张宰那时候和少年王守仁一样有人侠风骨
喜欢谈兵论剑
向主持西北防务的长官范仲淹上书
建议向西夏用兵
还准备联合一些豪杰之势
亲自出征被西夏夺取的桃溪之地
范仲淹当时的反应很像王华
言此打消了张载的建功立业之心
还劝他从中庸入手
认真学习儒家经典
张载后来成为一代儒宗
独创性的思想波及阳明星学
正是从范仲淹这一番拒绝与提点开始的
若少年王守仁就此惜了金戈铁马之心
卜先贤之后臣
陶演为一代纯儒
这或许是父亲王华所乐于看到的吧
第三章成人大计
婚姻与科举
成化二十三年一四八七年八月
宪宗驾崩
十八岁的皇太子朱佑堂继位
即为明孝宗一年改元弘治
视为弘治元年一四八八年
孝宗并非一个能建立赫赫元功
大英国威的皇帝
所以很难被后人以骄傲的口吻提及
但在治内政李明生的领域里
孝宗总是还有些作为的
以至于明通鉴满怀感情的将他誉为中兴之令主
其实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因为他能干
而是因为他不太能干
孝宗皇帝是个性情温和
不爱生事的人
这应该和他体质孱弱
精力不足有关
史书虽然称道他的勤政
但这勤政一来只就他在位的前几年而言
二来也实在是被明朝皇帝的各种待政反衬出来等
然而经济运作的规律是
统治者越少生事
经济发展也就越快
所以历史上只要一出现休养生息
经济就会突飞猛进
这不是因为朝廷管的好
而是因为朝廷管的少
老百姓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晓得感谢皇恩浩荡
无论如何
换个皇帝总给人一点新的希望
而就在这位忠兴令主改贤更张的大气象里
十七岁的王守仁千里赴月
准备娶妻生子
过自己的小日子喽
他的未婚妻是时任江西布政史司参议的朱养和的女儿
这位朱养和年朴称之为王守仁的外舅
以至于今天有人误解两人本有生舅关系
而则外舅就是岳父的意思
而雅世亲所谓妻之父为外舅
妻之母为外姑
古人的婚姻必须有父母之命
媒所之缘
之所以要有父母之命
是因为古人的个体意识弱
家庭意识强
婚姻不是夫妻二人的事情
是事关两个家族的大事
意义在于和两姓之好
上是宗庙
而下以继后事
礼记婚议一即横向连接两个家族
纵向连接无数代以来的先祖与无数代以后的子孙
之所以媒妁之言
是为了强化男女双方的廉耻意识
严禁伤风败俗的自由恋爱
所以在士大夫阶层
媒介实为关乎脸面的头等大事之一
譬如孟子讲过
男人天生就需要女人
女人天生也需要男人
但如果只顾着遵循天性
不在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就私定终身
与强相从
那么父母和国人都会轻见他们
同理
古代的君子都有急切的出世之心
但再急也会遵循正道来求是
如果求是却不得其道
那就和男女私定终身一样了
会被所有人看不起的
孟子
恒文公相嗯婚姻有标准的一套程序
统称六礼
及采 纳 问明
纳吉 纳争 请妻
亲迎
以礼与礼记尽述其详
认为这就是孔子所推崇的周礼之一
汉代经学大师郑玄为之注释
使之成为指导婚姻礼仪的标准规范
截至宋代
朱熹应实损益
将六礼简化
诸子家礼成为新的标准规范
明代李治以诸子家礼为基础
王守仁的婚事原则上应当依据明治中的品官婚礼执行制
王守仁在七年之后为岳父撰写的纪文礼简略提及了这一段婚姻的原委
朱养和和王华曾经一同在京师做官
有金兰之交
朱养和和当时任职吏部
主持京师科考
某次拜访王华
看到年纪尚小的王守仁正在一旁和小伙伴们戏耍
越看越爱
于是与王华约位儿女亲家
弘治二年一四八九年
朱仰和调职外任
做了江西布政司餐饮
从南昌寄来书信
招王守仁前去完婚
这便便是事情的缘起
记文在时间记载上与年谱相差一年
这里不妨从俗
暂以年谱为准
于是王守仁赶赴南昌
在江西布政司的官署中拜见岳父大人朱阳河献上一只大雁
大雁是传统婚姻仪式中最重要的务事
社会各阶层
无论尊卑
婚礼皆用宴
据郑玄的解释
这是取大雁顺阴阳往来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