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村自开村百余年来,
接收外姓人共32户,
从未有过异姓难容、
针锋相对的时候。
今日你们所作所为,
着实让青云和青山家的寒心,
更何况摆在你们面前的大盆鸡肉,
其中有5只还是青山家捐出来的。
族老吼完这两句,
下面的村民们面面相觑,
心里早就悔得半死。
一席之间,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小寡妇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寡妇了,
她有了身份,
有了银钱,
更重要的是,
她有了照拂大家的底气,
燃着的焰火跳跃着干柴烧得啪啪炸响。
静异的气氛中,
陈赖皮隔着火光看着那个浅浅而笑的女人,
一时间眼眸的瞳孔深了几许,
从前低眉顺眼、
说话温声细语的小寡妇变成了凌厉万分、
据理力争的悍妇。
不过两个月的时间,
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陈青云看着众人心生惧意的表情,
仿佛嫂嫂和她已经磨石为刀,
俨然有了锋利的气势。
陈青云站直身体,
整理了一下长衫,
慢慢走上前去,
深色的瞳孔聚拢,
目光透出一丝显而易见的严肃。
李心慧远远看着,
嘴角慢慢流露出一丝骄傲和宠溺。
少年单薄的身躯稳稳而立,
如同一颗坚韧的松柏,
虽然那根基可能不深,
然而却毫不影响他俊逸。
洒脱的姿态和挺拔无畏的果敢,
这些年劳烦众位叔伯婶娘多有照拂,
青云心存感激。
这些年,
我们一家能够在陈家村扎根入住,
也多亏了左邻右舍的帮扶,
青云不敢忘本。
然而,
我嫂嫂自入了我陈家大门,
从未做过有辱门风之事。
她孝敬婆婆,
体恤小叔,
兢兢业业操持家务,
为避免冲撞诸位长辈。
他甚至于闭门不出。
可就算如此,
风言风语四处传播,
恶意诋毁铺天盖地。
兴许我陈家依附在宗族之中,
惹得各位不满,
背地里生些口角。
******,
日后族老和诸位长辈便当我陈家乃是外姓人家,
借此暂居。
陈青云说完,
拱手一拜,
撇清意味十分的明显,
众人***,
不敢置信地盯着陈青云,
陈青云一旦脱离陈家宗族,
那岂不是说明他们这些陈家村的陈姓族人,
容不得一个孤儿寡妇?
更何况陈夫子在近几个村都是颇有些好名声,
再加上陈青云年纪轻轻的已有秀才功名,
到时候就是唾沫星子都能把陈家村的陈姓族人淹死了。
之前他们都以为陈青云跟他们是同宗同族,
只当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们是有些贬低小寡妇,
那是因为他们认为小寡妇守的这个望门寡根本不会长久。
换而言之,
不可能会一直是他们陈家的人。
可此时他们猛然知晓,
陈家原来跟他们不是一宗同族之人,
一时间,
众人心焦如焚,
只是那最后的牵扯即将拉断,
日后再想有联系可就难了。
族老和李正的脸色都很冷肃,
今日齐晟离开时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入眼中,
显然,
这一趟他根本不会瞒着齐院长。
陈家村日后若再有难事,
齐院长不会出头了。
陈青云撇清不理,
别的不说,
至少这州府县衙就没有能让他们说得上话的人了。
李心慧的视线迷离,
忽然觉得眼前的火光都黯然失色了。
他想做什么,
陈青云最清楚,
是撇清还是掌控,
族老和李正自会权衡。
他只是没有想到,
陈青云会愿意为了他,
甘心赔上陈家多年来经营的好名声,
一走了之,
祖宅便不再有任何意义,
兴许连亲人的坟都要迁走。
李心慧忽然想起来,
曾经有人说过,
房子只不过是房子,
有亲人在才有家的样子。
也许他看见的只有这个少年的懂事温情,
却忽略了在他的心里,
他这个唯一还陪着他的亲人,
其实已经成了她的唯一。
看似形势所迫的结果,
最后往往会传承年少轻狂、
忘恩负义等等不利于他的言论,
心里闪过一丝感动,
就像是粗粝的荔枝,
坚硬的外壳总是包裹着最美好的存在。
晶甜辱糯的果肉,
唇齿留香,
让人一再眷恋不舍。
他忽然有一点不想离开他了,
就这样一直陪着他,
看着他成家立业,
子孙满堂,
挺好的。
可是为什么只要想到他也会对别的女人这样掏心掏肺,
就觉得很不舒服,
仿佛连亲热的幻想都让她有些吃味?
李心慧隐匿在嘴角的笑容慢慢荡漾开来,
然而深色的眼眸却划过一丝空洞和孤寂。
恍惚之中,
他只听得族老沉声发话,
秦云啊,
休要胡说,
你们家在陈家村已经三代相传,
你父亲跟我们这一辈的叔伯都是从小玩儿到大的,
当年陈家村识文断字不过一二,
自从你爷爷来了以后,
陈家村出去的账房先生都有5个,
学子也有18个,
我跟你李正叔从未将你当成什么外人,
大家伙儿都。
在一个锅里吃饭的,
只要我还是一族之长,
日后便不会再让人欺负你嫂嫂。
族老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戾气,
心里的郁结不得不舒缓,
让他悬着的心显得暴躁起来。
他不可能让陈青云脱离陈家村的,
两败俱伤的结果不过是让外人看见笑话。
李正也严肃的上前,
青云啊,
你看看这些跟你一起长大的兄弟们,
你看看以你为荣的侄儿们,
纵然兄弟之情因为妇人口角生了罅隙,
但你也要知道,
他们都是希望你能考取功名,
日后能给他们一份庇荫之情,
他们之中没有人排挤你,
你没有人中伤你,
莫非曾经的手足之情,
你也一概撇清?
青云,
青云,
青云。
周围都是悲切愧疚的脸庞,
那一声声压低的呼唤,
仿佛来自于孩童时期的讨好,
小心翼翼当中透着一股亲昵的自豪。
陈青云垂下眼睑,
深色的瞳孔冷冽无畏,
不去看那一道道期盼的目光。
冷冷的寒风侵袭着火焰,
闪动的阴影一次又一次的倾泻,
李清慧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低下头,
藤蔓一般的冷嘲浮现在他的眼底。
一群挟恩图报小人而已,
何必冠冕堂皇,
说得句句在理。
李心慧看着独身立在众人眼前的陈青云,
如同此时众人围绕的火堆一样,
发光发热,
让人情不自禁的靠拢,
那是因为在寒风中,
他有着温热众人的本事罢了。
族老李正青云不过是少年初成,
还挑不起众望所归的重担,
今日之事,
是我太过冲动了些,
正如族老所说,
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
此事就揭过不提了。
这次我从书院回来,
带了些许种子,
都是些尖椒和玉米的种子。
各位叔伯若是信得过的,
便来家里领些去种,
日后按斤论两送去书院给我。
若是信不过的,
那便只当我没有说过。
还有采买蔬菜的事儿,
族老也安排下去吧。
横竖我走到哪儿,
别人都唤我一声陈娘子。
静谧的空气中,
只剩柴火噼啪炸响的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
不敢相信小寡妇竟然有这样大的心胸,
最后站出来当和事佬的竟然会是他。
族老和李正对视一眼,
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放下了。
陈青云诧异的抬起头,
结果却看到嫂嫂站在不远处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仿佛浑不在意,
然而暗暗握拳的陈青云却知道他是为了他。
因为羽翼未丰,
因为舆论压迫,
因为他是学子而非乡野村夫,
他需要名声,
需要宗族,
需要和睦和谐的后盾。
所以嫂嫂再次选择妥协,
甚至于不惜抛出他手中的橄榄枝。
周围的目光从震惊到灼热,
仿佛已经看到一条康庄大道缓缓的铺开,
而他彻底站到了嫂嫂的身后。
接下来,
族老和李正说了些赞誉褒奖的话语,
众人异口同声的附和,
仿佛中午那般撕破脸皮的境地不曾存在过一般,
一片热情高涨的赞美之中,
咀嚼和筷子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都在疯狂的狼吞虎咽着。
李心慧看着挤满在菜盆里的筷子,
眉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席卷的速度很快,
惊叹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清慧听到有好几个孩子喊着要跟他学厨,
许多妇人争相问他要种子,
几十个村妇拥簇着他回到了家里,
连锅碗瓢盆都不让他收拾。
回到家里又是一番恭维讨好之声,
好不容易把种子都分发下去了,
李心慧送她出门时,
才看到拿着火把慢慢回来的陈青云。
陈秀才回来啦?
哎,
我家那小子选上没有啊?
哎,
还有我家那个泥娃子呢,
七嘴八舌的妇人一下子把陈云围起来。
李心慧依靠在门框上,
略带调侃的目光透着一丝戏谑。
陈青云抬眼,
只见嫂嫂的眼眸异常动人,
她呼吸微滞,
耳根泛红。
族老和李正选了8岁到10岁共10个,
过几天会先带5个去书院,
如果有偷懒耍滑的给送回来,
再由剩下的补上。
这是他的意思,
总要给嫂嫂挑选听话懂事的,
无论以后如何,
都要懂得尊敬二字。
妇人们一听,
貌似自家的孩子都有机会,
当即便想着赶回家叮嘱自己的孩子。
李心慧站在门口看着慢慢走近的陈青云。
青葱学子,
但早招晨不留后路的做法是会让人大失所望的。
陈青云站在青石板的门槛上,
抬起头,
刚好看到环手而立,
似笑非笑的嫂嫂。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
徐徐看过来的时候带着戏谑玩味的打量。
仿佛比手里拿着的火把更加耀眼,
陈青云冷不防的被看得脸颊发烫,
深色的眼眸掠过一缕窘迫。
他垂首轻咳了一声。
纵然一无所有,
我可还有嫂嫂。
李心慧的心忽然涌上了些许热潮,
伸手拿过陈青云的火把,
逼近的身体透出一股卓然不凡的气势。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明亮的火光印着两人平静对视的眼眸,
沉静的气氛中,
仿佛有什么声音啪啪炸响,
叫人的脑子晕成了一团。
陈青云深色的眼眸慢慢变得迷离,
呼吸微滞,
那近在咫尺的面孔盈盈如玉,
让他的身体不自觉地紧绷着。
走吧,
回去给你烙饼,
今晚我看你也没有吃到。
李心慧含笑得趣地举着火把给陈青云照路,
因为他这颗赤诚之心,
这份护她之情,
他愿意挡在他的面前,
为他撑起一片晴天。
陈青云的脸庞被火光映着,
红成一片,
那低垂的眼眸闪烁着,
无声地染上一层密意。
点着油灯的火房亮了许久的光,
夜深时才悄然熄灭。
这一晚,
陈家村的人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了。
得罪过的想着拿什么去道歉呢,
不熟悉的想着拿什么去套近乎,
彻底撕破脸的想着如何挽回针锋相对的局面。
陈树根的婆娘救治及时,
伤重在床上哼哼,
偶尔嘴角还溢出些血丝,
打发两个孩子却睡觉了。
陈树根坐在床头看着半死不活的婆娘,
一时间气闷无比。
她这婆娘嘴碎得很,
赖,
闲时说几句闲话,
那都是跟风附和,
可没想到今天竟然闯出了大祸。
眼下送菜什么的肯定是轮不上他家了,
据说小寡妇带来的种子也发完了。
陈树根靠坐在床头上,
整个身子隐在暗影当中。
这几年的雨水不好,
庄稼收成除去税收的,
便只够一家老小糊口了。
偶尔孩子三病两痛的,
连抓药的钱都没了。
陈树根想了半宿,
最后不得不意识到,
这个跟云鹤书院沾边的赚钱机会,
他家要是错过了,
以后村里的人就会彻底撇清他家,
再想挤进去可就难了。
找了件旧棉袄穿上,
陈树根连夜出了家门,
径直跪在了陈家的院门外面。
夜深人静,
陈青云跟李心慧早已入眠了,
而陈树根这一跪便跪到了天亮。
鸡鸣两变,
村里陆陆续续有人起来了。
村头的方有为家乃是苗族,
搬迁到陈家村不过3年。
他媳妇是个精明得利的,
知晓李心慧如今的身份以后,
便让自家男人带着年前腌制的咸菜和两条腊鱼走走后门。
他男人腼腆憨厚,
村委到村头整整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方有为以为自家婆娘聪明伶俐,
又肯拉下脸,
想出这走后门的法子,
估计算是第一个了。
她跟陈青云不熟,
就是本着为家里的孩子多争取点口粮,
才硬着头皮来的。
结果远远的,
他看着陈家门口好不热闹。
提着腊肉的,
拎着鸡蛋的,
还有绑着鸡鸭和扛着大米白面的,
方有为在昏暗的晨曦中红了脸,
有些局促地想要往回走。
可他刚刚调转方向,
便想起媳妇的叮嘱,
成与不成,
总要试一试,
更何况这么多陈姓人都赶来走后门儿了。
他一个外姓人,
明显不太惹人关注,
掂量着手里的东西,
方有为慢慢靠近,
然后像个不惹人关注的树影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呆着。
陈树根没有想到,
天还没有亮呢,
就有人提着东西在陈家门口等着。
相反,
他一个双手空空跪了一夜的人就显得可笑了,
甚至于他仿佛鼻息之间都闻到了那种讥讽和鄙夷,
焦灼的内心一次又一次的想要崩溃,
可他一次又一次的在难堪之中忍了下来,
他可以逞凶斗狠,
他也可以谩骂鄙夷,
然而在生计的面前,
他渺小的像稀泥一般,
别人踩上一脚都会嫌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