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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第五十二集
夏天志把打造好的一个银项圈拿回家
就去金庭家找金庭
去了两次
人都不在
文成悄悄告诉他
四爷说君庭其实在家
一听说夏天志来
就从后窗出去了
夏天志便搬了椅子
从早到晚坐在君庭家院外的巷口吸水淹
终于把君庭堵住
责问 没有
我没有 没有
这个河堤上的树
每年砍一些树枝骨给老弱病残的人家烧财用
凭什么就让今儿去看
今年如果是看一些树枝叶还罢了
竟把那么粗的树骨都砍了
哎
村干部以权谋私的
在群众中还有什么威信
夏天至责问军庭的时候
夏雨也在唱
夏雨说
爹
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呀
就是有意见
我二本没提
三学没提
应声没提
你管着干啥
你是不是不同意我和人家侄女的事
就看今年也不顺眼了
夏天只说
这里哪有你说的啥
你这样子嘞
我的事情肯定得慌嘛
慌就慌嘛
你对我的事永远不操心
我就不是你生下的人家
不就是唱不了秦腔吗
放你娘的屁
父子俩倒了嘴
俊庭就说
好嘞好嘞
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
至于今年砍数字吗
这要我查查
四叔提的意见对着呢
不仅是四叔
任何人都可以监督村干部嘛
夏天志说
那你为啥老逼我
我一去你就从后窗出去
君庭说
说
这你咋知道的
夏天志说
你先说是不是这样
敬庭就嘿嘿笑了
说
你看我可怜不可怜
当村干部不敢走大门
从后窗子跑了
我给四叔说实话
今年砍树枝的事
我哪里能不知道
可我难处理吗
你想想
今年为了工作
得罪了人
稻草垛子都被人烧了
那我还能对他怎么着吗
而村干部就不是人当的
上级领导压
下边群众闹
老鼠钻
竟封箱了
两头受气
你不让他们有私心
不占些便宜
谁还肯热身子去干工作
你如果说这是腐败
还得允许腐败嘞
只是要有个度
不要过分就是了
这一点
你可把握得住
一席话倒说的夏天志没词了
他收拾了水烟袋
提了椅子就走
夏雨说
爹
你没当过干部
你不知道
党干部有当干部的一套
那不是戏台上的一出戏
夏天至说
人生如戏
戏如人生
我没当过干部
我当校长的时候
目标明确
措施得力
就为的是把升学率排在全县第五名
你军庭党支书主任的
你要把清风街弄成个啥
俊亭说
我跟你说不清
说不清
我有我的梦想
就像这洲河一样
我不知道要转几个弯
拐几个摊
但我知道是要往东流
东边有个大海
那我就记着你军情这一句话
我来找你
也只是给你提个醒
你要干大事
也得有干大事的样子
你手下的干部也得管好
凡是做过分了
等到群众起了吼声
那就啥也守不住了
君庭到底是听了夏天至的话
虽没有收没金莲砍的树枝谷
却把上善对河堤的管理权收回来了
为此
金年泄气
工作再不积极
而上善还和他吵了一顿
撂下挑子不干了
君廷一直嫌上善太鬼
但善善的活动又使君廷不能没有了他
上善一撂挑子
清风街又没合适人来当会计
君廷就以上善和金莲儿不正当关系为把柄要挟上善
上善虽继续工作
从此却貌合神离
倒是去机里勾了几次夏天意人在七里沟
清风街上人发生的任何事却都清楚
上善的突然到来
他并不怎么吃惊
上善说
田一叔
你这是俗物被害牧羊嘛
夏天一说
那都是你们不育地么
我可是支持你呀
把手扶拖拉机给你
仍是我首先给军庭建议的
村上不是还有一些炸药和雷管吗
你给我批下
我现在没资格给你批了
你找军庭
军庭学毛主席那一套管理法嘞
哼 他怎么学
他专制
搞一言堂
清风街这条船
责任全在船长身上
他说话要不算话了
让船帆呀
我告诉你
毛主席是与天斗
与地斗
与人斗
其乐无穷
他那一分为二
是让手下人分成两派
右一派
左一派
相互制约
他军听会
他要是会
就不至于那样带亲安的
也不会让你和金莲交合在一起
哼
他嫩着嘞
尚善目瞪口呆
说呀
生姜还是落的辣
他军听党领导到底是半路出家
屁话
谁党领导不是半路出家
你平日啥事都投其所好
到关键时候了
你却给他撂挑子
天一说你知道我的事了
那你说说
能怪我吗
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有没有私心
死人随没个私心
对着嘞
别人占了你的地盘子
你肯定不能让他
你媳妇找人打来
你就得去帮你媳妇
谁欠了你的钱
少还一分
那不行
一顿饭没吃好也可以发脾气
但你要当村干部
就得没私心
我夏天已几十年在任上
我可以拍枪子说我是有这样的错那样的错
但我从不占集体的便宜
思性就是池塘里的睡人
是鸭子一间睡就服呀
上善睁着眼睛扑闪扑闪
不吭声了
夏天翼在训斥着上善
我是多么高兴呀
他上善那张薄嘴
平日晚翻的官
这一次竟然哑口无声
我在旁边痴痴的笑
上善说
你吃了缓西他娘的奶奶笑
我说
你不是能说会道吗
你咋不说嘞
让我喝口水
上善把挂在草棚门上的水罐取下来
爆了要喝
夏天一说
那不是人喝的
这水缸里的水确实不是人喝的
是我们每天提来给那颗麦子浇的
夏天意拿过了水罐
把水浇给了麦子
上善这才看见了新垫出的地里竟然有着一颗粗壮的麦子
上善毕竟是上善
他惊奇着
也更是为自己喝不上水的尴尬找台阶下
就大声呼喊
说呀
这个机姐怎么会长妹子
而这妹子长得这么粗大
应敢用栅栏围起来
让庆风姐所有的人都来参观
我以为夏天意又要训斥上善的花言巧语了
没多想
他也认真了
就在了麦子跟前
一边慢慢慢的嚼着一边说
听见了吗
商山都夸你了
你就好好理政
给咱长成个美王来
半罐水浇在了麦子根下
麦子顿时精神
在风里摇着响
发出怔冷楞的声
上善见夏天意情绪好起来
他也就脱了夹袄
说
天意
说村上的说不说了
今日我来就是想出出汗的
你给我撅头
你说挖哪
我给你挖
夏天一说
是不
那你和哑巴把那十几块石头抬过来
那十几块石头原本是要用手扶拖拉机运的
但夏天意偏要上扇去抬
上扇抬完了
人累的趴在了地上
夏天翼说
累了吧
现在你知道我来奇力狗不是玩了吧
尚善说
哎
可惜我不是君亭
要不早决定雨滴了
夏天意说
你要是君亭
秦风姐倒比现在还乱嘞
哎 田一书
你说清风街乱
确实
现在咋那么乱呀
你知道不知道中兴他爹到哪去了
哎
你说不说村里的事
咋又说呀
又要去巴结人家呀
咋能叫巴结吗
这话不中听
中心一当上临县的县长
县长就对我说
应该关心关心人家家里人
我前日昨日去了几次
他总不在
那他能到哪儿去
病成那个样子了
不是去中心那
就是上南虎沟投押的寺庙了吗
问问霞霞的媳妇
或许他知道的
霞霞的媳妇也信佛道的鬼成经吗
人真是说不上来
谁能想到中心就当官了嘞
你不是也想当官了吗
嘿
村干部算哪门子官吗
就那
你和军庭还弄不到一块
我可提醒你
我可以和军旗打棋别
但你不能和军庭闹不到一块儿
你是帮趁着路越走越宽
一个杂哒一个的
就都得从独木桥上跌下来
你把我这话记住
也告诉他军庭
上善点了头
耳朵里却听见了一种声音
隐隐约约像是唱戏
上善说
你听 唱戏咧
夏天一听了听
没听出来
说
你吃亏就吃在太精灵了
四个铃儿见风就响了
其实
上扇是听对了
夏天志在他家屋顶上架了高音喇叭
喇叭里唱了秦腔
夏天至早就建议过军庭
清风街外出的人越来越多
显得冷清
如果能把村里那个高音喇叭架在白果树上
每天定时拨琴腔
就可以使清风街热乎
但军亭衔村部时常没人
若定时播放
就得有专职人
有就花钱
夏天志也没好意思说让他来管这事儿
就作罢了
这天中午
夏风再一次返回了清风街
烧了一大堆婴儿的衣服
也烧回了几大捆印好的秦腔脸谱集
夏天志一激动
便把村部的高音喇叭和播放机借了过来
让俊奇安装在了他家的屋顶上
夏天志要夏风把秦腔脸谱集的序在喇叭上念念
夏风不肯
说
爹 你咋了
四婶说
少宝嘛
夏天至说
这又咋咧
念
夏风还是不念
转身到白雪的房间去了
夏天至就在喇叭上念起絮来
他不停的咳嗽
一咳嗽就停了
停了又从头念
念了一半
白雪是听到了
吃了一惊
说
爹 念的撒
夏风说
数的虚嘛
从哪儿弄来的
你不知道呀
上次黑扁吉来
正从某个虚里
商山拿了这个文章来
说是应声
夏风不说了
白雪嗯了一声
脸色通红
夏风说
可能是洪生写的
写的还行
好啥呀
让爹不要脸了
丢人了
丢人了
白雪却不言语了
拿眼看起孩子身下睡着的孩子脸红扑扑的
忍不住俯下身亲了一口
夏天至念完了序
问夏风
夏风
伯纳楚西亚
夏风说
有那些戏吗
夏天志说
二十四大本都有嘞
那么多二十四本
我给串成民歌了
你听不听
我喝茶呀
白雪却在礼屋床上说
爹 你说说 我听
夏天只说
那你听着啊
呃
林谷床
商西闯龙珠
蠢秋笔
虾雕与户锥雾殿
婆降符
蛟龙举字霞宫收藏的有
铁收图
包火兜
伺机的有
破天门
玉梅涛
困住的有
拔剑衣
黑顶本
胜利的有
潘杨松
夏河东
托清的有
状元梅
淮河营
拱坡的有黄河镇
坡宁
郭北深的有
鬼荆州中一霞花入的有
八一图
白玉楼
欢庆的有
渔家乐
穿的好不好
白雪说
川迪号
你拨白雨楼中的刮花吧
刮花我咽过
高音喇叭里立时响起了锣鼓索弦声
夏风反对夏天至播放秦腔
一是嫌太张扬
二是嫌太吵
郭得他睡不好
可白雪却拥护
说她在床上整日没事
听听秦腔倒能诧诧心慌
出奇的是
婴儿一听秦腔就不哭了
睁着一对小眼睛一动不动
而夏家的猫在屋顶的瓦槽上踱步
立即像一疙瘩云落到院里
耳朵耸的直直的
月季花在一层一层的蘸瓣儿
最是那来运
只要没去七里沟
秦腔声一起
他就后腿握着
前腿撑力
瞅着大喇叭
顺着秦腔的节奏长声嘶叫
夏风是不能不回来的
但夏风和他的孩子似乎就没有父女的缘
在孩子的哭声中
夏风提着大包小包的进的院门
而夏风第一眼看到孩子
竟吓了一跳
瘦小
满脸的皱纹
像个老头
他说 夏
这怎么样的活呀
四婶儿把孩子抱起来
塞到夏风怀里
说 不哭了
不哭了
睁开眼睛看看你爹
这是你的
孩子哭的时候眼睛是紧紧闭的
这会儿就只睁开了一只眼
突然打了个冷战
哇哇的哭得更凶了
应着敏儿是回来照顾白雪和孩子的
但一抱孩子
孩子就哭
夏风也就没再抱过
而尿布是轮不到她洗的
白雪一天五六顿饭
四婶也不让她在厨房待
反倒是白雪一次一次吃饭
四婶都要给夏风盛一碗
白雪说
不像是我在坐月子
倒像是腻在坐月子拉
夏风在床边坐了
要陪他说话
夏风坐下了
却没了话说
白雪说
你咋不说话
你说嘛
给孩子起个名儿
叫个什么名字好听
臭臭他叔
有个叫虾虾的
他再叫丑丑是寻不到个好词嘞
他就是长得丑吗
他哪丑嘞
我看着就觉得好看
哎
那你说好看就好看吧
又不说话了
白爱雪说
你一出去话那么多
回家就没话了
夏峰说
联合国又换秘书长了
半雪说
我娘俩真的有那么烦吗
你就不愿多说话
夏风没有吭声
把纸烟点着了
突然觉得在小房间里吃纸烟会呛着孩子
就把火掐灭了
夏风说
你现在咋这啰嗦呢
有话就说
没话就不说
我在家里也不能自在吗
白雪说
那谁做了父亲的
不欢天喜地的
而整天盼你回来
回来了你就掉个脸
多一句话都懒得说
那我说什么呀
你一张嘴就是这话
还这么说
白雪吸了一口气
用鼻子又长长的嘘了出去
眼泪也随之流下来
夏风看了一眼
站起来靠在柜前说
这有啥哭的嘛
坐月子嘞
你不要身体了
你就哭
白雪还是哭
夏风就一挑门帘儿走了出去
院门里
书正却来了
她没有进小房间来看孩子
抱着一个小石狮子放在了花坛沿儿上
说这是他从乡政府刘会计那要的
刘会计是关中人
关中的风俗里
生下孩子都叼一个小石狮子
一是用红绳拴在孩子身上
能防备孩子从床上掉下去
二是狮子是瑞兽
能护佑孩子
书正这么说
夏天至非常高兴
就让四婶儿给书正沏杯茶喝
淑正却说不用了
他受乡长之托
来通知夏风去吃饭的
夏风说
今日你给做什么好吃的
舒正说
现在来了重要人
乡长都陪着到万宝酒楼上去吃
万宝酒楼的厨师做的饭我吃过
不是我说的
我还瞧不上你
夏天志立即取了个六七本秦腔脸谱集给乡政府干部签名
要夏风去痴请时带上
夏风先是不肯
说
人家该不该秦腔啊
你就松人家
夏天志说
它是一本书
又是你拿给他们的
爱不爱都会放在显艳地方嘞
他签了名
喊四婶一本本放在桌子上
先不要合上封面
以免钢笔水不干沾脏了
自己又拿了一本翻来覆去的看
还举起来对着太阳药说
夏风
你出第一本属实是个啥情况
夏风说
你只在屋里欣赏了一天
我是欣赏了三天
给单位所有的人都写了指证的话送去
过了三天
却在旧书摊上发现了两本
我买回来就又写上某某某再次质证
又送了去
夏天志说
你就好好取消你爹了
我这送给他们
看他们谁敢卖给救赎毯
夏风和书正提了书一走
大婶儿搀着瞎眼的二婶就进了院
二婶行动不便
白雪生孩子后她一直没来
今日叫大婶搀了她
一进院门就叫嚷
我孙娃嘞
让她这下面婆婆也摸摸
四婶忙把两位嫂子安顿坐下
喊白雪
把娃娃抱出来
白雪赶紧擦了眼泪
二婶却已进来了
抱过孩子摸来摸去
说娃娃长得亲
鼻子大大的
耳朵厚厚的
便撩起衣襟儿从里边摸摸索索了好大一会儿
掏出一卷钱塞在孩子的裹背里
说
我娃的爹娘都是国家干部
你霞霞婆是农民
没有多少钱
我娃不要嫌少
白雪说
不用 二婶
你给的啥钱呀
二婶说
这是规矩
没有多也有个少
图个吉祥
四婶就说
白雪
你给娃拿上
你儿婶一个心嘛
让娃娃记住
长大了给二婆买点心
二婶说
他二婆享不了我娃的福了
还能活几年
等娃长大了
到他二婆坟上烧个字就是了
大婶儿说
你那坟那么远
谁起呀
三个老轴里就呱呱呱的笑了起来
没想大婶儿才把孩子抡着抱到怀里
忽听的扑哧一声
孩子就饿下了
她忙解开裹被
从孩子两腿间取了尿布
尿布上是一滩淡花一样的稀释
白雪要抱过去
说 哎呀
别把你弄脏了
大婶说
我还嫌脏呀
娃娃死有啥脏的
给孩子擦屁股
却将屎粘在前边
擦了又擦后边
后边却没屎
再看时
发觉后边儿并没有个肛门
顺口说
我拼啊
说过了
突然变脸失色
又说了一句
哇 咋么屁眼
大家弯过头来看了一下
果然是没屁眼儿
四婶儿一把抓过孩子在怀里
翻过身
将两条小腿使劲掰开
真的没有
见屁眼儿就蝎子蛰了一般叫喊
夏天至
夏天志看了
当场便晕了过去
谁能想到
活活的一个孩子竟然没有屁眼
而孩子生下来这么长日子了
谁又都没有发觉屎尿竟然是从前边出来的
这样的事情
清风街几百年间没发生过
人和人吵架的时候咒过
说
你狗日的做亏心司拉尼森瓦莫皮涅
可咒语说过就说过了
竟然真的就有没屁眼的孩子
这个下午
夏天至晕倒了
三个轴里和白雪慌作了一团
赶紧把他抬回到堂屋的卧屋炕上
又是掐人中
又是给灌浆水
夏天至总算苏醒了过来
却长长的笑了一声
哎
坐在那里
眼睛雌起来了
白雪
夏天至没事了
披头散发的跑到小房间里去哭
一边哭一边双手拍着床头
拍的咚咚响
三个老轴里一直是战战兢兢
听白雪一哭
就都哇哇的哭
哭着哭着
大婶擦着眼泪
一看夏天智还磁着神坐着
刚才是个啥姿势
现在还是啥姿势
就轻声说
天之
夏天至没理会
又叫了声
天之
夏天至还是没理会
他爬起身
拿手在夏天志面前晃了晃
以为夏天智又是没知觉了
夏天智却两股子眼泪哗哗的流下来
从脸上流到前胸
从前胸湿到衣襟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