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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的崛起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士
也只能是士
士或士人
这个概念大家应该已不陌生
因为前面一再讲到
儒墨道法诸家都是不同世人的代表
儒家代表文士
墨家代表武士
道家代表隐士
法家代表谋士
问题是
先秦诸子为什么都是士的代表
或者说
为什么只有士才可能成为思想家
这就要弄清楚
什么是士
士的特点又是什么
也有四条
第一
士在秦汉以前是最低一等的贵族
秦汉以前的社会
有阶级
也有等级
阶级有三等
贵族 平民 奴隶
贵族则分四级
贵子 诸侯 大夫
士
这个等级是怎么形成的
封建所制
宗法使然
前面说过
封建是自上而下的
天子封建诸侯
诸侯封建大夫
大夫不能封建他们的兄弟或子侄就做士
还有
宗法只认嫡系
世袭爵位的也只能一个人
原则上是嫡长子
其他儿子怎么办
天子的其他儿子做诸侯
诸侯的其他儿子做大夫
大夫的其他儿子就做世
这就是第一点
世是不能再封建的贵族
第二
同为贵族
士与天子
诸侯
大夫的区别在于
前三种贵族都是领主
也都有领地
天子名义上有天下
实际上有王国
诸侯有国
大夫有家
士则只有田
士的田与诸侯的国
大夫的家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在于
国和家既包括土地
又包括人民
诸侯和大夫对这些土地有产权
对这些人民有治权
士却只有产权
没有质权
甚至连产权也没有
只有经济收入及田租和田税
这就叫事实田
也就是靠田赋和田税过日子
这就是第二点
士是没有不动产的贵族
第三
作为贵族
是拥有与天子
诸侯
大夫大体相同的权利和义务
包括参政权
参军权和祭祀权
这些权利就表现在官
我们知道
世人成年时
同其他贵族一样
也是要举行官礼的
所谓官礼
其实就是成年礼
但是
只有贵族成年才能官
平民成年只能责
也就是只能戴头巾
所谓羽扇纶巾
风流儒雅
那是后世的儒将们玩酷犹如美国总统穿牛仔
不能算数的
相反
周代的贵族一定不能没有官
比如我们前面说过
子路就因为不能免官而壮烈牺牲
为什么不能免官
因为那是义务与权利的象征
周礼规定
贵族子弟的加官一共三次
第一次加的叫资官
带上他就可以参政议政
第二次加的叫皮变
带上它就可以打猎参军
第三次加的叫决辩
带上它就可以参加祭祀
一家资官有参政权
二家皮辩有参军权
三家决辩有祭祀权
这三种官是所有贵族都要加的
不同的是
天子 诸侯
大夫还要加冕
冕与冠的不同是多了顶上的言
言的前面有流
两边有冲耳
留的意义是提醒代冕的人不要东张西望
叫视而不见
冲耳的意义则提醒他们不要听信谗言
叫充耳不闻
显然 天子 诸侯
大夫加冕
是因为他们有治权
要统治人民
统治的权力越大
流就越多
比如天子十二流
诸侯九
上大夫七
下大夫五
士没有治权
也就无免无流
不过士虽不能冠冕堂皇
却也额冠薄戴
还是十分体面
这就是第三点
士是有参政权
参军权
祭祀权
但没有统治权的贵族
第四
作为贵族
士一般都能接受比较良好的教育
当然
士的教育条件不一定最好
学习的积极性却可能最高
为什么呢
就因为他们是最低一等的贵族
有身份无地位
有义务无职务
有事业无产业
这就要有本事
而且非有本事不可
所以
世人无不重视教育
他们就是特别受教育的人
实际上
读诗书
学礼仪
练本事
加强道德修养和文化教养
是世人的基本任务
这个任务就叫修身
身修好了
就可以出来工作
为什么要出来工作
因为他们没有领地
只有石田
所谓实田
用范文岚先生的话说
就是吃官饭
有工作
就有田可食
工作没了
就得交还
石田不能世袭
没有产权
其实
就算有世袭的产权
那田也不会太大
如果家大口阔
就不够吃
家里也就得有人出去打工
所以
事是一定要工作的
工作也有多种
帮助大夫打理蔡邑
叫齐家
协助诸侯治理邦国
叫治国
辅助天子安定四海
叫平天下
修齐治平
都是士的任务
也是士的使命
这就是第四点
士是有文化
有教养
有本事
而且必须出来工作的贵族
那么
这与我们前面提出的问题
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很大关系
首先
我们要问
社会出了问题
礼坏乐崩了
谁最着急
天子 诸侯 大夫
为什么着急
因为诸侯强大
天子的地位就下降
大夫强大
诸侯的地位就下降
家臣强大
大夫的地位就下降
他们当然着急
谁最不着急
士为什么不着急
因为他们原本就是最低一级的贵族
除非社会动乱到不可收拾
连贵族与平民的地位都会颠倒
否则世人是不会着急的
也是不必着急的
这是第一点
社会巨变
事不着急
其次
有着急的
就有兴奋的
谁最兴奋
那些在社会动荡中脱颖而出
起了打猫心思的新规
为什么兴奋
因为机会来了
不过
这些家伙都是孤家寡人
还得有人帮忙才行
谁能帮忙
是士人
数量既多
本事又大
都有一技之长
甚至身怀绝技
诸侯要争霸
大夫要兼并
家臣要善权
都离不开他们的一臂之力
这是第二点
社会巨变
是最有用
第三
所谓礼坏乐崩
所谓耗子打猫
无非就是既定的等级秩序变了
原来高高在上的
现在一落千丈
原来俯首称臣的
现在作威作福
如果计算一下成本和效益
结果是什么呢
谁原来的地位最高
谁的亏损就最大
也最着急
谁原来的地位最低
谁的红利就越多
也最兴奋
士的地位原来是最低的
他们怎么会着急
不但不用着急
还可以趁机改变一下处境
提高一下地位
甚至升为大夫
就算不能如愿以偿
至少也不会损失什么
这是第三点
社会巨变
士最受益
社会巨变是不着急
社会巨变
是最有用
社会巨变是最受益
这三条加起来
结果是什么
社会巨变
世人最牛
为什么牛
因为诸侯也好
大夫也罢
着急的也好
兴奋的也罢
都要请士帮忙
着急的要靠势来保住地位和地盘
兴奋的则希望攫取更多更大的利益
所以
从春秋开始
诸侯和大夫养士就已经形成了风气
到了战国
则更是养士成风
各国的国王和倾相卑躬曲节
礼贤下士
只怕世人不来依附
从高谈阔论之子到鸡鸣狗盗之徒
都在网罗之列
士成了最抢手的香饽饽
岂能不牛
这也是与时有据的
比如战国末年
养士最多的有四个人
齐国的孟尝君田文
赵国的平原君赵胜
楚国的春申君黄歇
魏国的信陵君魏无忌
正所谓
齐有孟尝
赵有平原
楚有春申
魏有信陵
他们养的士都在三千人以上
而且
这些贵族对世人都很客气
士们也都很牛
比如孟尝君门下有一个食客叫冯欢
冯欢听说孟尝君好养士
便穿着一双走远路的草鞋去见他
孟尝君问
先生远道而来
有什么要教导田文的吗
冯欢说
也没什么
只不过听说您老人家好客
在下又穷
因此来投靠
孟尝君就安排他住在招待所
十天以后
孟尝君问招待所所长
客人这几天都干什么了
所长回答说
唱歌
所长说
冯先生确实太穷了
穷的只有一柄剑
每天弹着那剑唱长葭归来乎
时无余
孟尝君就让冯欢搬到宾馆
有鱼吃
冯欢还是不满意
又弹着那剑唱长葭归来乎
出无余
孟尝君又让他住星级酒店
出入有车
谁知冯欢并不领情
又弹着那剑唱长葭归来乎
无以为家
这就未免有些过分了
所以孟尝君心里很不高兴
不过不高兴归不高兴
对冯欢还是款待如故
这就是世人的牛
世人既然很牛
脾气当然也不小
比如孟尝君门下的一个食客就曾经大发脾气
为什么发脾气
原来
孟尝君和食客们一起吃饭
饭菜一定是相同的
这个食客因为被安排坐在暗处
以为是要让他吃不一样的东西
就愤而起身罢食
那时实行分餐制
每个人面前一张鸡一份饭菜
席地而坐食之
孟尝君见那人发火
就端了自己的那一份给他看
当然
一模一样
于是该食客惭愧
拔剑自刎
可见当时的世人
不但有脾气
也有骨气
志气
他们虽然很牛
却牛的有理
牛的可爱
问题是
士们为什么可以这样牛呢
三个原因
有本事
不负担任
自由
比如前面说的这个冯欢
其实就很有本事
后来帮了孟尝君的大忙
当时孟尝君因为有功高盖主
专政善权之嫌
被齐王罢免
他门下的那三千石刻也都如鸟兽散
跑得一干二净
只有冯欢挺身而出
帮孟尝君东山再起
冯欢向孟尝君要了一辆车子和一些钱
跑到了秦国
对秦王说
现在天底下最强大的也就是秦国和齐国
秦国强
齐国就弱
齐国强
秦国就弱
这叫雄雌之国也
势不两立
为雄最后的结果是
强大为雄者得天下
秦王一听
就坐直了身子
问
怎么才能不让我们秦国为慈为弱
冯欢回答说
把孟尝君请来就行
齐国之所以重于天下
就因为有孟尝君
可是现在他被罢免了
肯定心怀怨恨
他对齐国的情况又了如指掌
如果大王把他请来
齐国不就是大王的了吗
不过这事儿要快
齐王一旦醒悟过来
就不好说了
秦王听冯欢说的在理
就派出十辆车子
带着一大笔钱去请孟尝君
冯欢见秦王行动
又抢先一步回到齐国
对齐王说
臣下听说秦王已经派了人来
要重金礼聘孟尝君了
咱们齐国和他们秦国可是雄雌之国
势不两立
秦国强
齐国就弱
齐国强
秦国就弱
孟尝君一旦入秦
齐国可就危在旦夕
大王何不趁秦国使节未到之时
赶快把孟尝君稳住
齐王听了
马上派人到边境
一见秦使入境
立即就恢复了孟尝君的相位和封印
还增加了一千户
这就是冯欢的功劳
这事儿和前面说的故事
都记载在史记
孟尝君列传
请参看
当然 孟尝 平原
春申
信陵四君子所养之士
都在三千以上
岂能全像冯欢这样既有本事
又讲情义
但能有那么三五个
也就足矣
比如平原君门下那个自荐的毛遂
春申君门下的朱茵
信陵君门下的侯营
朱亥
便都是这样的人
就连孟尝君手下那些鸡鸣狗盗之徒
也是有用的
这些故事
大家耳熟能详
就不多说了
有本事就有本钱
无负担就无顾虑
史记
魏世家说
战国初年
魏文侯的儿子子姬在路上遇见文侯的老师田子方
子姬连忙让车子回避
自己则下车行礼
田子方却昂然不答
子机就不高兴了
就说 请问
谁可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是荣华富贵的
还是一无所有的
田子方说
当然是一无所有的了
诸侯看不起人
就会失去封国
诸夫看不起人
就会失去封邑
我们这些贫贱的士人
如果主张不被接受
言论不被采纳
换个国家
就是抛弃那些不能重用我们的诸侯大夫
就像扔掉一只草鞋
有什么了不起
你怎么能拿我们跟你比
田子芳这话说的真是够牛的
却有道理
什么道理
世人自由
为什么自由
第一
没有世袭领地和爵位的世人
反正一无所有
也就不怕失去什么
这叫无产者无畏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也就是无负担则无顾虑
这是心理的自由
第二
世人虽然是毛
只能依附在皮上
但那时皮很多
这张皮不行
换一张就是
正所谓此处不留爷
自有留爷处
这是身份的自由
第三
那时着急的不是士人
而是弄不好就身败名裂的大夫和诸侯
这个时候
谁能够多得到一些士
尤其是那些数一数二的无双国士
谁就有可能存亡既绝
做大做强
相反
则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请问 该谁牛
当然该是人牛
这是前途的自由
心理自由
身份自由
前途自由
又有本事无负担
当然可以任自由
事实上
当时的世人也是朝擒暮畜
今天跑到这里
明天跑到那里
想想看
孔子去了多少国家
墨子又到了多少国家
没错
孔子和墨子运气不好
基本上是到处碰钉子
这固然因为他们的主张不合时宜
也因为在春秋后期和战国之初
士的重要性还不明显
到战国中后期就不一样了
士们
尤其是那些重量级的士
跑到哪个国家
哪个国家就兴旺发达
离开哪个国家
哪个国家就内外交困
正所谓入楚楚众出其奇
轻魏赵
赵完叛为为商
显然
从春秋到战国
士已经作为一个特殊的阶层而崛起
成为当时社会的中坚力量
士人之牛
就牛在这里
现在我们知道为什么先秦诸子都是士人的代表
或者说
为什么只有士才可能成为思想家了
很简单
社会出了麻烦
有了问题
平民解决不了
天子 诸侯
大夫又自顾不暇
只有士人是社会的中坚力量
中国向何处去
世人不来回答
谁回答
或者说
世人当中的优秀分子不回答
谁回答
那么
他们能回答吗
能 不但能
而且想
为什么能
为什么想
原因也有三个
特殊身份
历史使命
精英意识
首先是士的身份特别
我们知道
按照封建制度的规定
国也好
家也好
封建都是一次性的
封建之后
国就是诸侯的
家就是大夫的
诸侯的国事
天子不能管
大夫的家务
诸侯也不能管
反过来
没有授权和召唤
大夫对诸侯的事
诸侯对天子的事
也不能随便管
不能管的太多
否则就是僭约
这样算下来
家事 国事
天下事
都能管
他一管的
就只有士
所以
没有领地的士
反倒比有领地的天子
诸侯
大夫更能心系天下
何况
他们原本就是贵族中的一员
天下也原本就是他们的
何况他们原本就有贵族的权利和义务
不能不负点责任
何况
他们的任务原本就是修齐治平
也就必须以天下为己任
现在
天下有了麻烦
他们当然要管
中国向何处去成了问题
他们当然要回答
所以
回答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
就是士的历史使命
实际上
士人当中那些优秀分子
往往都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
比如孔子就是
公元前四百九十六年
孔子周游列国时遇到麻烦
被匡人拘禁
孔子说
周文王虽然不在了
他老人家创立的文化不都在我这里吗
老天爷如果存心要这文化灭亡
我就不会掌握这文化
老天爷既然不打算让他灭亡
狂人又能把我怎么样
其实
不仅孔子
诸子也都如此
比如墨子
活得像苦行僧
做的像独行侠
为什么呢
又比如韩非
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
又为什么呢
就连老子和庄子
也都有责任感和使命感
否则他们说那么多话干什么
当然
光有责任感和使命感还不够
还得有条件
有能力
春秋战国时期的士
有这个条件和能力吗
有
因为至少从孔子开始
世人就已经是一个跨国界超宗族的精英阶层
首先
国籍并不重要
他们没有义务一定要待在某个特定的国家
为这个国家的国君和打夫服务
各国的君主和执政者也没有权利阻止他们的流动
除非谋杀
所以
魏国人吴起和商鞅先后在楚国和秦国变法
宋国人会师和郑国人申不害则分别在魏国和韩国为相
其次是出身不再重要
比如韩非是王族
墨子是**
庄子做过小吏
孔子做过家臣
但没有人在意这些
人们更在意的是道德和学问
思想和方法
而不是血统和职务
这就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
因为只有超越国界和族群
才能考虑天下大事
也只有不看出身和地位
才能真正造就精英阶层
幸运的是
春秋战国做到了这一点
因此
春秋战国的士
就有着强烈的精英意识
这种意识
曾经被孟子表现的淋漓尽致
孟子曾两次借伊尹的口说
老天爷为什么要弹誉万民
就是为了是先知觉后知
是先觉觉后觉
我们这些社会精英
就是芸芸众生中的先知先觉
我们的历史使命
就是要用自己觉悟到的真理
去启迪和教育人民
这样的事情
我们不做谁做
又有谁能做
孟子这话真是说的大气磅礴
而且他还说了两次
一次在万张上
一次在万张下
可见孟子至少是把自己看作精英的
在他看来
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拯救社会
难怪他要说当今之世
舍我其谁了
是啊 士
身份特殊
可以心系天下
使命感强
必定心系天下
成为精英
则能够心系天下
可以必定能够
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
他们不来回答
谁来回答
又有谁能回答
现在我们知道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竞相争鸣的原因了
一是心智的成熟
这才创造了封建
宗法
礼乐三大制度以及超越前人的新文化
二是社会的巨变
国家制度
政治制度
社会制度和文化制度都面临重大转型
有大量根本性的问题必须回答
三是世人的崛起
即已经出现一个能够产生思想家的阶层
他们是这个时期最自由也最活跃的力量
因为自由
所以是百家
因为活跃
所以要争鸣
这就回答了前面三个问题当中的两个
我们民族为什么会涌现出那么多伟大的思想家
这些伟大的思想家又为什么集中出现在春秋战国时期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
他们的思想为什么会有长久旺盛的生命力和永恒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