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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走完高粱田，
天色已经昏黑蓝的，
空中现出明星来。
长庚在西方格外灿烂，
马只能任着白色的田藤走，
而且早已精疲力竭，
自然走得更慢了。
幸而月亮却在天际渐渐吐出银白的清辉。
讨厌一听到自己的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响一阵，
便在马上焦急了起来。
偏是谋生忙便，
偏是多碰到些无聊事，
白费功夫。
他将两腿在马肚子上一磕，
催他快走，
但马却只将后半身一扭，
照旧得慢腾腾。
嫦娥一定生气了，
你看今天多么晚，
他想说不定要装怎样的脸给我看没，
但幸儿有这一只小母鸡可以引她高兴。
我只要说，
太太，
这是我来回跑了200里路才找来的。
嗯，
不，
不好，
这话似乎太逞能。
他望见人家的灯火已在前面，
一高兴便不再想下去了。
马也不带鞭策，
自然飞奔，
圆的雪白的月亮照着前途，
冷风吹脸，
真是比大猎回来时还有趣。
马******地停在了垃圾堆边，
一看仿佛觉得异样，
不知怎的，
似乎家里乱，
三三迎出来的也只有一个照复，
怎的王商呢？
他奇怪地问王生，
到姚家找太太去了什么？
太太到姚家去了吗？
1还呆坐在马上问。
扎，
他一面答应着，
一面去接马缰和马鞭1这才爬下马来，
跨进门想了一想，
又回过头去问道，
不是等不迭了，
自己上饭馆去了吗？
这三个饭馆小的都去问过了，
没有在？
一低了头，
想着往里面走，
三个使女都惶惑地聚在堂前，
他便很诧异，
大声地问道。
你们都在家吗？
姚家太太一个人不是向来不去的吗？
他们不回答，
只看看他的脸，
便来给他解下弓袋和箭壶和装着小母鸡的网兜，
一忽然心惊肉跳起来，
觉得嫦娥是因为气愤寻了短剑，
便叫女更去叫赵父来，
要他到后院的池里树上去看一遍。
但他一跨进房，
便知道这推测是不确的了，
房里也很乱，
衣箱是开着，
向床里一看，
首先就看出失少了首饰箱。
他这时正如头上淋了一盆冷水。
金珠自然不算什么，
然而那道士送给他的仙药也就放在这首饰箱里的。
已转了两个圆圈，
才看见王生站在门外面回老爷。
王生说，
太太没有到姚家去，
他们今天也不打牌。
一看了他一眼，
不开口，
王生就退出去了。
老爷叫赵父上来问一将，
头一摇，
又用手一挥，
叫他也退出去。
亦又在房里转了几个圈子，
走到堂前坐下，
仰头看着对面壁上的童弓童石，
卢弓卢矢，
弩击长箭短箭，
想了些时，
才问了呆立在下面的使女们道。
太太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掌灯时候就不看见了。
女蚁说，
可是谁也没见他走出去，
你们可见太太吃了那箱里的药没有？
那倒没有见，
但她下午要我倒水喝是有的。
一级地站了起来，
他似乎觉得自己一个人被留在地上了。
你们看见有什么向天上飞升的吗？
他问。
女心想了一想，
大雾似的说。
啊，
我点了灯，
出去的时候，
的确看见一个黑影向这边飞去了，
但我那时万想不到是太太。
于是他脸色苍白了，
哎，
一定是了。
意在膝上一拍，
即刻站起走出屋外去，
回头问着女心道，
那边儿。
女心用手一指，
他跟着看去时，
只见那边是一轮雪白的圆月挂在空中，
其中还隐约现出楼台树木。
当他还是孩子时候，
祖母讲给他听的月宫中的美景，
他依稀记得起来了。
他对着蜉游在碧海里似的月亮，
觉得自己的身子非常沉重。
他突然愤怒了，
从愤怒里又发了杀机，
圆睁着眼睛大声向使女们叱咤道。
拿我的射日弓来和三支箭，
你已和女更从堂屋中央取下那强大的弓，
拂去灰尘，
并三支长都交在他手里。
他一手拈弓，
一手捏着，
三支箭都搭上去，
拉了一个满弓，
正对着月亮。
身子是岩石一般挺立着，
眼光直射，
闪闪如炎下电，
须发开张飘动，
像黑色火。
这一瞬息使人仿佛想见他当年射日的雄子。
嗖的一声，
只一声已经连发了三支箭，
刚发便搭一搭又发，
眼睛不及看清的手法，
耳朵也不及分别的声音。
本来对面是虽然受了三支箭，
应该都聚在一处的，
因为箭箭相衔，
不差四法，
但他为必中起箭，
这时却将手微微一动，
使见到时分成三点，
有三个声使女们发一声喊，
大家都看见月亮，
只一抖，
以为要掉下来了，
但却还是安然地悬着，
发出和月的更大的光辉，
似乎毫无伤损。
一仰天，
大喝一声，
看了片刻，
然而月亮不理他，
他前进三步，
月亮便退了三步，
他退3步，
月亮却又照数前进了。
他们都默着，
各人看人的脸，
一懒懒地将射日弓靠在堂门上，
走进屋里去，
使女们也一起跟着他。
哎，
一坐下叹一口气，
那么你们的太太就永远一个人快乐了？
他竟忍心撇了我独自飞升，
莫非看得我老起来了？
但他上月还说并不算老，
若以老人自居，
是思想的堕落，
这一定不是的。
女乙说。
有人说老爷还是一个战士，
嗯，
有时看去简直好像艺术家。
女心说**。
不过乌老鸦的炸酱面却也不好吃，
难怪他忍不住，
那爆皮褥子脱毛的地方，
我去捡一点靠墙的脚上的皮来补一补吧，
怪不好看的。
女心就往屋里走，
且慢。
一说着想了一想，
那倒不忙，
我实在饿极了，
还是赶快去做一盘辣子鸡，
烙5斤饼来给我吃了，
好睡觉，
明天再去找那道士要一副仙药吃了，
追上去吧，
女刚，
你去吩咐王生叫他量四声白豆喂马。
1926年12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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