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集五竹头颅微低,
黑布在冰凉地微风里飘拂。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
也看不出来这位绝世强者是不是对于面前这个人类居然能够避开自己的一刺而感到讶异。
在旁人看来,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动作,
将范闲穿刺在铁钎之上。
啊,
这事儿说出去我妈也不能信呢。
这是范闲咳着血说出的一句话。
就在这句话之后,
五竹沉默了片刻,
忽然开口。
**贵姓?
这句话就如同一道光,
瞬息间占据了范闲的脑海,
让他看到了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黑布。
我妈姓叶。
五竹没有反应,
你叫她小姐?
范闲看着一脸漠然的五竹叔,
不知为何悲从中来,
更甚于伤口处的疼痛,
五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叫叶轻眉,
我叫范闲,
你叫五竹。
范闲吐掉了唇边的血沫子,
望着五竹恶狠狠地说,
却牵动了胸腹处的伤口,
一阵剧痛令他眼前一黑。
五竹依然没有反应,
就像这些他本来应该最清楚、
最亲近地名字,
早已经从他的脑海之中消失。
虽然先前他说了句话,
然而他整个人地身体却沁着一股寒意,
就像是天地间的一块玄冰,
永远也不会融化一般。
看着这块冰,
看着冰上地黑布,
范闲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灵魂,
渐渐化成光点,
从面前地身躯里脱离出来,
飞到半空之中,
渐渐化成虚无。
这个事实令范闲感到无穷的惶恐与悲伤,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这一生再也无法见到那个五竹叔了。
此等悲痛竟让他忘记了自己还被穿在铁钎之上,
重伤将死,
将要告别这个世界。
对于如今已经看过千秋变化地范闲来说,
死亡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死的时候,
自己面对着地最亲地人却认不出自己来。
他绝望地看了五竹一眼,
一口鲜血喷出,
颓然无力地跪到了雪地之中。
五竹缓缓抽回铁钎,
看也没有看跪在自己面前地范闲,
一屈肘,
单薄的布衣割裂了空气,
直接一击,
将终于忍不住从背后发起偷袭地王十三郎砸了回去。
然后,
这位蒙着黑布的瞎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稳定地走过了那方蒙着浅雪地石台,
每一步的距离就像是计算过一般,
他走到了神庙内唯一完好的建筑面前,
然后坐了下来。
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地躯壳,
重新坐到了千古冰山宝藏地门前,
开始守护,
开始等待,
这一等待,
不知又将是几千几万年。
范闲地身体终于倒在了雪地之中,
鲜血从他地身上渗了出来,
海棠半跪在他的身旁,
徒劳地为他止着血,
强行压抑着心内的悲痛与震惊,
然而却压抑不了她眼里地热泪。
五竹没有向海棠和王十三郎出手,
大概是因为在神庙看来,
这两个范闲的同伴并不能够影响到人类地整体利益,
而且它需要这两个人将神庙地存在宣诸于世间,
这是简单的逻辑判断,
并不牵涉其余。
然而,
海棠和王十三郎不懂,
两位人类世界的强者看着建筑门前那个盘膝而坐的瞎子,
感觉到了浑身的寒意。
尤其是海棠,
她怎么也不相信瞎大师会向范闲出手,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瞎大师要坐在那扇门前,
但有一种冥冥中的感应让她知晓,
或许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
这位范闲最亲近的叔辈,
这位人世间最神秘地布衣宗师,
或许便会枯守于神庙之中,
不知山中岁月。
范闲将死,
可是海棠看着漠然无表情的五竹,
就那样坐着,
竟也感到了一股难以抑止地寒意与惘然之意。
神庙里回复了平静,
那个温和平静而没有丝毫人类情绪地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小雪再次从天穹落下,
四周的雪山泛着晶莹的光,
五竹漠然地坐在大门前,
纹丝不动,
说不出地孤单与寂寞。
雪下个不停,
风吹个不停,
人心是雨雪。
寂寞没有起点,
寂寞没有终点。
范闲透过帐蓬特意掀开地那道缝隙,
看着帐外纷纷扬扬的雪,
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冷漠地有如那个在远方雪山中地瞎子。
海棠和王十三郎历经艰辛将他背下了雪山,
回到了宿营的地方。
本以为范闲熬不过一天时间,
但没有想到,
范闲竟然凭借着他小强一般的生命力活了下来。
从醒过来的那一瞬间起,
范闲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海棠和王十三郎知道他心里地情绪很复杂,
所以并没有试图打扰,
只是很简略地将他昏死过去后的情景讲述了一遍。
其实直到此时,
海棠和十三郎依然没有想明白神庙为什么一定要范闲死,
又允许自己二人活着。
范闲地身体很虚弱,
本来在这天地元气无比浓郁地地方冥想数日,
渐有起色的身体又因为这次大量的失血,
到了濒临废弃的地步。
然而,
范闲没有丝毫失望或悲伤的情绪,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帐外地风雪,
一看便是许多天,
小心翼翼地调养着自己的身体。
按照原来的计划,
他们离开神庙之后,
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南下,
尽可能地避开夏季之后将要到达地大风雪以及最为可怕的极夜。
然而,
因为范闲地受伤,
更因为范闲地坚持,
营地一直停留在大雪山地后方,
没有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