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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集
这天下午
阿宝再次来到淮国旧
就是淮海路国营旧货店
满眼都是人呐
殿堂宽阔
深不见底
钢琴摆满了后门的内外
还有附近的弄堂里
过街楼
全都是钢琴
店里的营业员精通种种旧家具
这方台子叫四平
圆台叫月亮
椅子叫西角床叫横捆
屏风叫六曲
梳妆台叫托照
凳子统称叫箭头
方凳叫方方儿
圆凳叫圆叫
时常还有东张西望的顾客
也许是跟阿宝一样在寻找自家或者亲朋好友的家当
看到了当然是不可能赎回来的
但是可以紧盯着不放
或者是长长的一瞥
眼神发呆
摸一摸问一句卖价也就离开了
有那性格犹豫之人呐
几步一回头啊
预备着过几天再来
有空再来看看
也许一直等到旧物消失了
会鼓起勇气打听去路
跟营业员攀谈攀谈
营业员就说卖光了啥
大概是前几天吧
买客是哪一类人呢
大概做啥工作呢
哎
营业员要心情好呢
也会敷衍你一起去
有警惕心的立刻就反问
干什么
公安局的介绍信拿出来
这回提问的人立刻就做了缩头乌龟
走路了事了
那么这块地方也就再也不会来了
另一种人呢
一眼寻到了张琴或者是沙发
哎
营业员就说古董提琴
越古越艳
古董钢琴那就难了
钢琴要买这种老牌德国货呀
但是太旧又不好
钢丝还容易松
容易走音
经常要校对
沙发嘛
这一件儿是法国真正的老货
骨子硬
扶手也精工细雕
炮钉丝绒面料
绷带
棕丝完全是进口料
做底盘着急弹簧
包括酷生
也就是弹簧软垫
那样样都是货真价实
很赞的
来人没说话
改变了计划
里外环境看了两三遍
看了看详细的位置时间
什么时候人多什么时候人少
中午在转到附近吃一碗菜肉馄饨
一般是下午一到两点客流比较少
或者是四点多钟前面拦一部黄鱼车
这多数人呢
是走不进某一条家具形成的夹弄里
此刻光线也是最暗
那么时辰一到
东看西看
直接来到既定位置
四面一苗
摸出兔袋里的悬凿或拎包里的剪刀
这么一戳一剪一撬一挖
拿到一只纸包或者是铁皮的小盒子
连工具摆进人造折的拎包
拉链一拉
假装成客人
全身放松
那东缠缠西摸摸
马上是滑脚走路
这就拆溜了
这个就是保卫个人私产或者是侦查他人财产巧取夹藏的情节
可以说
寻宝啊
这是世界永恒的主题
是这家远东最大的旧货店辉煌时代的惊鸿一瞥
当时呢
小道消息很多
传闻有人躲进旧厨子
关店之后
半夜里他会出来作案
因此这店里呀
养了两条大狼狗
一天夜里要巡逻三遍儿
最轰动的一件事儿是说附近的几个小农某日到旧沙发上蹦跳吵闹
结果啊
踏穿了一只法式羊缎单人软椅
呵
贾克了不得
咔的一下露出内衬来
里边是一包赤金链
两大卷的美金
因此堆满旧家具的殿堂和马路就像苏联电影十二把椅子
嘿
不知道您看过这个作品没有啊
这个故事呢
讲的是有一位贵族夫人
她把自己一生的积蓄啊
啊
这些珍宝啊
秘藏啊
藏在了十二把一套的椅子当中的一把
但是这个秘密它直到弥留之际
才将他吐露给做林终忏悔的神父还有他的女婿
就告诉这俩人了
呵 接下来呀
以神父为一方
女婿为一方
就展开了一场寻宝夺财的争斗
所以趁这个旧货店呢
还真是如出一辙
那么这个时候
阿宝与琴间流连徘徊
钢琴是自由摆放
罗列散漫
形成各种的行走路线
跻身于此
打开任何一只琴盖
那里都是简单而又复杂
眼下的琴键一丝不动
周围也听不到一阵音劲儿
有的时候那章琴键上有几根头发
一些碎纸
半只断头铅笔什么的
秦寨之内散发出陌生的气味
阿宝难以亲近
感觉到疼
怅然闭合
背地留下的小鱼刻痕
阿宝始终没能找见
阿宝独自来到南昌公寓
舒华靠在床头
舒华的娘端来一杯开水
舒华有气无力的说
妈
我跟阿宝有事情讲
哎
淑华娘知趣了
就避开了
这个时候淑华的两眼放出光彩
阿宝
我像是做梦了
我
我真不相信这天的样子
阿宝点了点头
贝蒂和阿婆确实是失踪了
毫无消息
俗话说这天我见阿宝先走
我也想走了
我讲了一句
阿婆
可以烧夜饭了
天晚了
阿婆笑了笑
贝弟看着我一声不响
我隐约闻到一股鱼腥气
刚想走
外面花园里出现一道光
我一看阿婆张张还在身边呢
现在就看不见了
贝蒂拉着我对池子里叫
阿婆呀阿婆
我看一看
黄昏天暗
水里有一条鲫鱼
贝蒂讲这就是阿婆
阿宝说
真的假的
书华接着说
奇怪的是池子一直是枯的
这夜却有水了
有鱼
我伸进水里
那鲫鱼一动不动
贝蒂就讲
阿婆让我变金鱼呀
我讲 贝蒂
你童话看多了吧
普希金讲的金鱼是上帝
贝蒂讲
姐姐如果想变也是一条金鱼
你试试看呐
我笑了笑跟他说
我不想做金鱼
我要做人
贝蒂讲金鱼比鲫鱼好看
我说是啊
以前有个叫契诃夫的男人一写情书
就是我的金鱼
我亲爱的小金鱼
这时贝蒂忽然蹲下来哭了
我回到厨房找阿婆
走到门口我回头再看水池四面已经不见人了
我就喊贝蒂
贝蒂
我听不到声音
我跑进去看
水更多了
有一颗水草
一条鲫鱼一条金鱼
我觉得情况严重了
伸手去摸
鱼游到水草下面
我吓坏了
我想贝蒂呀贝蒂呀
周围却一声不响
金鱼摇摇尾巴
鲫鱼一动不动贴近了金鱼像一块石头
我又寻到厨房间
想不到阿婆跟贝蒂忽然又站到我面前
阿婆讲
天不早了
淑华回转吧
我心里蹦蹦直跳
也觉得放心了
我说好的
我走了
阿婆又讲
天冷了
说话面色不好
多穿一点呀
明早啊
我就带贝蒂出去了
我问她到啥地方去
阿婆讲现在还说不定
真要说一句
那就是想走了
书华讲到此处
低着头说
我不想讲了
阿宝说
我觉得还好
不是那么紧张嘛
你接着说嘛
书华说这等于是童话选集一样
阿宝说
两个人真就消失了说话没说话
阿宝说
我记得以前被第几次讲故事
完全是乱梦堆叠
看见裙子变轻分开了是金鱼尾巴
水池旁边月光下面有一只猫叼着贝蒂到外面走了一圈再回来
俗话说当时天完全暗了
贝蒂身上发亮的
贝蒂说
姐姐
我跟阿婆走了
我警惕起来
问到啥地方去
贝蒂讲
现在等猫咪来呀
夜里会有三只猫来
其中一只是来带我的
有一只花猫带阿婆先走
我就讲笑话
贝蒂说三只野猫一直跑到日辉港黄浦江旁边
猫的嘴巴一松
喵呜一叫
捂这阿婆就游了
游一圈就回来
如果我不回来就游到别的地方去
我笑了笑说除非我做梦
贝蒂也笑着说
不信你就颤呀
我这阿婆头颈后面有牙齿印儿
我颤了一颤
只是闻到头发里的鱼腥气
我讲快让阿婆洗头发
可不许吓姐姐啊
我走了
贝蒂说我不要钢琴了
书华又说
我当时只觉得后背发冷
阿婆不声不响过来
面色枯槁晦暗
摸了摸贝蒂的头像贝蒂我觉得有些尴扎
敷衍笑了笑
我就
我就走了
我两脚无力
梦游一样的
我只记得阿婆的样貌完全变暗了
我现在想一想
我还是不相信这天夜里发生的情况
阿宝没说话
心里想到了童话选集
想到了两条鱼
那小猫叼着背蒂阿婆成了上海黑夜
上海的夜风一直朝南走
这又穿过多条马路呢
到了黄浦江边
江风扑面
两条鱼跳进水里
岸边是船梢毛链揽绳
三只猫一动不动
阿宝缓了缓心神说
这肯定是故事
肯定是神话
虽然书华讲的是故事
是神话
亦或是自己的梦境
可是真实情况是
自此
阿宝也就没能再见过阿婆和贝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