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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林本林第三十六章
一九七七年秋天刚阔
转眼间又进入了冬天
当人们还沉浸在这一年丰收的喜悦之中时
冬天的寒意已不知不觉弥漫在整个大地上
尽管今年的冬天和往常一样寒冷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往常不常见的笑容
邻里之间的走动也多了
巷子里
老井旁
大堂边
都能时不时的看到孩子们嬉笑玩耍的身影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世界真的变样了
今年新桥村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三对二麻子家的二小子和四对老八家的闺女同时收到了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这两个孩子是今年恢复高考后
村里首批大学生
村长周金海特地组织了全村人为他们庆祝
第二件大事是铁索和周素梅终于结婚了
这也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后
他们终于相互有了最好的归宿
好的 好的
好的可以
在铁索家里
只是多了几件像样的并不算崭新的家具
还有就是屋后面牛棚里那一头老牛
除此之外
没有任何变化
周素梅也应着铁索最初的请求
他们今后的幸福要靠自己的双手来争取
因此
有时遇到困难时
周素梅基本都很少向父亲开口
已经年过七旬的周金海躺在堂屋里的躺椅上
看着门外发呆的铁锁
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命运总是这么捉弄人吗
周金海一边咳嗽着
一边苦闷的摇摇头
又转过头看看正在包饺子的女儿
他忍不住说
哎
这日子以后怎么过啊
爹
我觉得挺好
你就别瞎操心了
周素梅笑笑对父亲说
哎
也不知道啊
这铁索会傻到什么时候
周金海有些艰难的起身
拄着拐杖一瘸一瘸的走到铁索身边
给他一把花生
好吃
好好吃
铁索伸手接过花生
抬起头直冲着他的老丈人傻傻的笑着
嘴角边流出的口水
从他的下巴滴了下来
看看
衣领都湿透了
馋了吧
周素梅拿着一块毛巾过来
擦着铁锁嘴边的口水
心疼的说
周素梅看着眼前自己如此深爱的男人
即使变成这样了
他还是下了很大功夫
说服了父亲
终于和铁索结婚了
哪怕村里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他就是一条心要照顾铁索一辈子
爹呀
你快去躺会儿
这里呀
有我呢
周素梅把父亲扶到躺椅上躺着
然后又去包饺子了
哎
现在啊
日子变好了
这人心呐
也变散了
周金海躺下来
嘴里唠叨一句
周素梅看了一眼父亲
心里酸酸的
她知道父亲是在说西边三爷家的大侄子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们每年都要过来闹上两回
总是拿当年铁索护着真子一事来闹
这样闹来闹去
父亲终于被气病了
铁索也在前些年村里的一次批斗会上
被西边三爷家的大侄子一块砖头砸傻了
这往后的日子到底会怎么样
周素梅心里也没底
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来人了
来人了
来人了
铁索蹦蹦跳跳的从外面跑回来
嘴里不停的念叨着
谁来了 铁锁
周素梅好奇的问
不 不认识
铁锁站在周素梅面前
咧着嘴傻傻的笑着
又摇着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四十岁的样子
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
脖子上还裹着一条蓝色的围巾
他见着周素梅和铁锁
先是一愣
然后微笑着朝他们深深的鞠一躬
你找谁呀
周素梅半天才反应过来
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小声的问
我是贞子
你是谁
周素梅直盯着他问
又向前走了一步
铁锁跟在周素梅身后
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我是真字
她又重复了一遍
三十年了
终于又见到你了
三十年了
我们都变了
周素梅上前去
一把握住贞子的手
激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铁锁
来看看这是谁
周素梅转身把铁锁拉过来
不认识
不认识
铁索傻笑着摇摇头
嘴里还是这样念叨着
他又低着头
很胆怯的回到周素梅的身后站着
哎
本来啊
好端端的一个人
前些年就变傻了
周素梅对贞子说
贞子没有说话
看着铁锁时
她的嘴角只是微微的动了动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
来到铁锁身边
他从铁索的眼神里看出了这些年他过得一定很艰难
快
快进家里来
哎
回来就好啊
周素梅接过贞子手里的包
把贞子让进了屋
本来看似平静的日子
其实是一点也不平静
在别人都享受新时代带来的美好生活时
周素梅和铁索两人自始至终都生活在灰暗中
艰难的度过每一天
他们找不到最初理想的快乐
享受不了正常人安宁的生活
所有的苦闷和困惑都来自当年铁索保护贞子的那事儿
这个村里至今还有人为当年的仇恨耿耿于怀
不让他们消停
这个人就是西边三爷的大侄子
没想到这个时候
贞子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
这让刚才还高兴的周素梅瞬间有些惶恐起来
她紧张的拴好门
把贞子拉进里屋
铁索跟在贞子的身后
也高兴得手舞足蹈
只是他的嘴里一直在自言自语
不认识
不认识
这下好了
哎
这日子更没法消停了
周素梅嘴里喃喃的说道
什么
贞子没有听明白周素梅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坐在周素梅面前问
哎 算了
不说这个了
三十多年了
我还能认出你来
只是铁索不记得你了
周素梅有些伤感的对贞子说
堂屋里传来周金海严重的咳嗽声
接着又传来他摔东西的声音
周素梅赶紧跑到堂屋里
看见父亲一脸的怒气
这还让人活吗
看来又要闹腾了
周星海愤怒的说
爹
没事儿
他们再闹
还能比当年闹得凶
有我呢
周素梅轻轻的拍着父亲的胸口安慰着
贞子听见了堂屋里的谈话
他和铁索也来到周金海身边
贞子蹲下来
握住周金海的手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也救过他的老人
如今老了
虽然贞子一句话也没说
但朱金海似乎看出了这次贞子来这里的心思
他很欣慰的朝贞子微微点点头
此时的铁锁安静了很多
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香台左边的墙角处
低着头吃着榛子给他从长崎带来的糖
铁锁这个样子有些反常
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周素梅的视线落在了铁索的脸上
这个晚上
谁都没有睡觉
晚饭后
周金海早早回家了
铁索在床边的地上打个地铺
边趴着边傻傻的看着周素梅和贞子
还时不时的冲着他们笑
贞子和周素梅躺在一个被窝里
一开始说着当年老坟营一战的往事
说着说着
两个人的眼眶红红的
接着周素梅又告诉贞子
前些年铁索被西边三爷家的侄子一砖头打了之后
生了一场大病的事情
周素梅还说
那一年铁索差一点死在那场大病中
人都快不行了
最后在后半夜里
铁索好像被什么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样
活过来了
贞子听着周素梅说着铁锁的事情
不禁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对周素梅说对不起
接下来
贞子对周素梅说了她回到长崎以后
这些年她的一些情况
原来
那一年贞子被亲戚接回长崎后
一直生活在这个亲戚家
由于他的母亲和父亲双双在中国身亡
他也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但为了生活下去
他被亲戚介绍给了东京一个大他三十岁的鞋店老板
那个老男人丑陋无比
嗜酒如命
还喜欢玩女人
当天夜里
贞子趁那个老男人上澡堂洗澡时
偷偷的跑了出来
后来
贞子在东京的大街上流浪了三天
那天晚上
东京下起了大雨
气温急剧下降
街上已没有了行人
贞子孤零零的走在冰冷的大街上
一直走到东京档案馆门口
他蜷缩着身子坐在石阶上
在她快要绝望之时
刚好有个档案馆工作人员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贞子可怜
就把贞子领进去
在档案馆大厅的椅子上过了一夜
后来
这个档案馆工作人员就成了贞子的丈夫
有一天下午
贞子的丈夫把她领进档案馆一个展厅里
贞子这才知道
当年父亲的部队进攻中国时
以及在皇姑扎驻扎时
所有的大小战争都有详细记录
她还惊讶的发现
档案馆里竟然还有一本小林青木的战地日记本
里面也详细记录了她父亲的种种罪行和战争的残酷场景
那天
贞子的丈夫对她说
如果你想做什么
我不会反对的
然后
她的丈夫给她一封信
这封信是贞子父亲留下来的战争忏悔信
是当年在清点她父亲的遗物时发现的
贞子懂得丈夫的意思
从那天起
在她的心里有了一个愿望
又在不久
贞子从一个退休的老兵口中得知
当年所说的在下坡山埋藏的毒气弹
其实并不是真实的
只是一个谎言
目的是为了吸引新四军和国民党军队的注意力
只是在那个谎言中
他的父亲小林军
袁三一郎
还有好多和他一般大年轻的日本士兵
都成了那个肮脏的谎言的牺牲品
这个退休的老兵就是当年七人小组的成员
在当年有消息称他们失踪时
其实他们七人是被山本秘密护送回到了国内
一九七一年夏天
在日本东京一个由中国人开的咖啡馆里
聚集着十几个正在研究日军侵华战争真实历史的年轻人
这十几个年轻人中
有中国留学生
有日本反战青年
也有美国两家报社的记者
结果
这些有为青年遭到东京大批警察的围捕
在混乱中
有六个年轻人被东京警察开枪打死
其中就有贞子的丈夫
贞子的丈夫死后
她一度陷入生活的困境
无奈
她只好独自回到了长崎老家
居住了几年
直到几天前
他才从长崎坐船来到中国
寻找铁索和周素梅
周素梅听完贞子这些年的悲惨遭遇
两个苦命的女人相拥在一起
抱头痛哭
欺负人
他怎们欺负人
铁索一见周素梅和贞子哭了
也坐起来
似乎很害怕
也跟着哭了
夜再漫长
终究会过去
聊了一整夜
笑也笑了
哭也哭了
天还没亮
周素梅和贞子就醒了
他们再也无法安静的入睡
这个冬天让他们想起了一九四三年
那一年
好像在窗外
在耳边
有一场战争的声音越来越近
铁索哥
你干嘛不睡觉
朱素梅吓了一跳
从窗外射进来的雪白的光中
她发现铁索就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不让你们跑了
我 我不睡
铁索傻傻的笑着说
快去睡觉
不会跑的
听话啊
周素梅对铁索说
好 呃 那 那我睡
不许跑
铁索乐呵呵的钻进被窝里去了
这一夜
贞子是睡着了又醒来
醒了又迷糊糊的睡着
就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回
她筋疲力尽
总感觉有一股力量在拉着她
不让她睡
窗外的一束白光直射到铁索的床头
贞子侧身过来
刚好对着铁索的脸
白光照在铁索的脸上
就像一个刚入睡的孩子一样
睡得很安详
贞子此刻睡意全无
曾经他和铁索在一起所有的画面
一幅幅的在他的脑海里出现
就好像是发生在昨天
前天一样
是那样的熟悉
呃呃呃呃
正在贞子快要再一次进入梦乡的时候
他听见铁锁突然似乎很难受的喊叫起来
喊叫声也惊醒了周素梅他们
急忙从床上爬起来
看见铁索抱着头在地上痛苦的打滚
还不停的胡乱说什么
这样的情形吓坏了周素梅和贞子
他们第一次见铁索出现这样的情况
周素梅一把把铁索拥入怀里
紧紧的抱着她
任凭她怎样挣扎
周素梅都死死不放手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
铁索终于慢慢的安静下来
他躺在周素梅的怀里
像一个孩子一样安然的睡去
天亮了
外面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是村民在雪地里走路发出的声音
看来昨夜的雪又下得很厚
紧接着响起了敲门声
刚才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停止了
铁锁被敲门声惊醒
他兴冲冲的爬起来
跑过去开门
只见门口围了十几个村民
带头的就是西边三爷家的大侄子
这老天是怎么了
还让不让人活
还有没有公理
铁锁站在门口
冲着老天嚷嚷起来
铁锁哥
你这话是冲着我来的吧
这么多年了
你也一直没给大伙一个交代呀
三爷的大侄子走到铁索跟前儿
他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也跟过来
这么一嚷嚷一闹腾
屋里的周素梅和贞子也跟着出来
站在铁索面前
周素梅横着眼睛直瞪着这些人
她指着大伙说道
你们都跟着大癞子瞎混
被他蒙蔽了眼睛
瞧没瞧见他在唬你们呢
别来这套
让开
我们是来找这个小鬼子的
三爷的大侄子说着
就要伸手拽一阵子
谁动
看我不削了他的脑袋
铁锁从旁边找来一把砍柴刀
举在半空中
一手把榛子拽到身后
大伙见铁锁这时也不傻了
满身杀气
纷纷都跑了
生怕挨了铁索的砍柴刀
周素梅和贞子愣愣的看着铁索
铁索的样子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哪里傻了
周素梅这才想起来
凌晨时铁索反常的状况
看来铁索的傻病不治而愈了
贞子弯下腰
双手捧起雪白的雪
今年的雪和一九四三年冬天的雪一样
淹没了大地和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