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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集
进入书院二层楼的这些日子
明缺过的很充实
非常充实
甚至已经充实到快要累死的地步
毛笔斋的那根毛笔始终未曾落下
雪白的纸依旧雪白
还夜夜破题难以入眠
清晨入书院还要给松下师兄送食送水
忙着做很多事情
如果他不想被十一师兄抓住讨论哲学问题
便会成为被七师姐奴役的苦力
偶尔还要被迫去欣赏九十二位师兄新著的乐曲
明明他那时坐在长草之间困到不停点头
不料落在二位师兄眼中
却成为了他颇有音乐天赋的佐证
若没听出曲中意趣
小师弟为何频频点头赞叹
桑桑递过来的热毛巾越来越烫
却依然无法洗去他的疲倦
日日夜夜在浩瀚如海
神秘如海的符道世界里飘浮
又在书院诸位师兄师姐的盛情邀请下疲于奔命
宁缺眼里的血丝密布如网
眼屎如山
眼神惘然呆滞
露在袖外的手指在空中不停的画着符文
把脑中默背下来的数万个字符不停地描摹写着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傻子
书院草甸间
褚由贤看着模样凄惨的宁缺
震惊开口
我去
你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司徒依兰和金无彩把府中的请柬递了过去
代家中长辈邀请他过府一叙
听着褚由贤的话
才注意到宁缺的神情憔悴到了极点
不由吓了一跳
宁缺接过两份请柬塞进怀里
神情麻木
揖手复又向后山走去
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
三人看着宁缺缓慢行走的背影
震惊的久久说不出话来
司徒依兰使劲地摇了摇头
才把宁缺那张像鬼一样的脸驱出脑海
难道二层楼里有鬼
我靠
你见鬼了
陈皮皮被吓的直接向后一掠二十米
然后犹豫半天才走了回来
看着宁缺的脸震惊无语
你才见着鬼了
不错
你现在看着确实像鬼
宁缺神情呆滞的看着山林
喂着吃的饿死鬼
两个只会吹箫弹琴
明明纯粹自娱自乐
连我睡着都听不出来
偏生要我坐在那儿听的雅鬼
还有一个抓着人就要问那些狗屎问题的哲思鬼
然后他转头望向陈皮皮
还有你这个没义气的胆小鬼
我知道这是非人的生活
但你不要忘记
我已经过了好几年了
不过再怎么苦
我也没变成你这副尊容啊
到底什么事儿把你折腾成这副模样了
宁缺看着他神情惘然
我在跟随颜瑟大师学符道
可是学了那么久
我连门路都摸不到
这个东西实在是太难了
而且难的没有方向
难的没有头脑
所以我不高兴
你那个永字八法用了
我什么法子都用了
可还是摸不到任何门道
明缺缓缓低头
感到非常疲惫
我居然有了畏难情绪
觉得有些绝望
你知道吗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学习方面感到绝望
陈皮皮想着宁缺修行时的拼命模样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宁缺摇了摇头
啊
甚至当年在渭城发现不能修行时
都没有现在这么绝望
这么想放弃
因为那时候睡着了的时候
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冥想
而现在对着那些符文典籍
就算进入了类似睡眠的冥想状态
我却还是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做不到
陈皮皮看着他憔悴的脸颊
黯淡的眼神
忽然开口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看一个人
去哪儿
看谁啊
不要让十一师兄听到你这两个问题
宁缺听着这话想要笑
却疲惫地无法挑起眉梢
陈皮皮看着他可怜的模样
叹息一声
抓着他的袖子便往后山某处走去
来到一片山崖之前
陈皮皮停下脚步看着他
上次你登顶之时
曾经看到过一位老先生
你以为他也是师兄
但其实不是
宁缺想起来那位老先生
你说过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嗯
的确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那位老先生很早就进了书院后山
听说比大师兄二师兄还要早
按道理啊
我们本应该叫他是师叔
但老师却说这位老先生不是书院一派
忽然间
宁缺想起了很多故事里的隐藏支线大boss
诸如为男主角指点迷津的大智者一流
宁缺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盯着陈皮皮
这位老先生擅长符道
不
这位老先生不会符道
他什么修行法门都不会
宁缺瞪着陈皮皮
那你带我来见他做什么
你说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畏难
第一次想放弃
那我问你啊
你究竟喜不喜欢修行
明缺沉默很长时间后
坚定回答
喜欢
既然喜欢
那就应该坚持下去
带你来看这位老先生
就是让你看看
一个真正痴于某道的人
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那位老先生既然不能修行
那他究竟痴迷什么呀
还有
他究竟喜欢什么呀
读书
他就喜欢读书
春末
昊天南门观内青树浓
花相映而美
幽寂殿宇深处
大唐国师李青山沉默很长时间后
看着对面的那位肮脏老道开口了
我总以为这种方式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颜瑟大师看着案上的茶杯
想着那是礼瓶里的茶杯
宁缺极有潜质
但毕竟刚刚接触符道
就像是一张任人涂绘的白纸
而那些符道精妙传承知识
乃是师兄毕生领悟所得
那数十本符文典籍更是我南门数百年来累积的全部精华
如今师兄一古脑全扔过去后便不闻不问
有如在那张白纸上泼了一盆墨汁
绝写不出任何精妙好字
只可能变成一张墨臭黑纸
颜瑟大师沉默无语
宁缺现在就是一个腹内空空的小茶壶
刚刚被开启一道小口
师兄您便把一片汪洋强行注了进去
难道你不担心他撑不住会壶裂而亡啊
如果让明缺那小子知道
你用茶壶这种东西形容他
或许用不着倾注什么知识汪洋
他就会气的直切炸成碎片
颜瑟大师笑了笑
而后神情凝重的看着李青山
明缺是张白纸
但是是我见过最大的一张白纸
在这样的白纸上作画
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有经验更没有把握
我只能把这盆墨泼过去
任他自行辗转腾挪
既然无法用秃笔作画
那让这张白纸自己承墨做画便是
至于最后能画出什么来
终究还是要看他的悟性和毅力
至于那个茶壶的比喻
我承认把自己毕生所悟和南门数百年积累之精华
在这么短的时间打进明缺的脑海中
确实有可能让他难堪重负
然而师弟你也必须承认
这种方法虽然简单粗暴
但却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只要他这个小茶壶不破
那么终有胀出茶水的那日
但这样同样也是最危险最不可靠的方法
如果这张白纸来不及辗转腾挪
便直接被墨汁粘在地板上怎么办
如果这个小茶壶来不及从嘴中逼出茶香怡人的茶水
便裂成无数块怎么办
宁缺他不仅仅是你的传人
他还是夫子的学生
他还是陛下给予厚望的年轻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在他身上
师兄表现的如此急迫
明明有很多更保守可靠的方法
因为他着急
我也着急
这个世界好像也开始着急起来了
颜瑟大师抬头望向南能观拜北方的天空
悠悠开口
十年成为神符师世
我这个学生的野望不止于此
我的野望也不止于此
既然这个世界开始动荡起来
我想很难给明缺留下安稳保守的修行环境
最关键的是
我最近发现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李青山看着颜瑟大师苍老的面容
沉默很长时间后
感伤开口
原来如此
颜瑟大师笑了笑
有些艰难的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在一位中年娇媚鲍姑的搀扶下
向殿宇外走去
李青山看着师兄苍老的背影
忽然开口
师兄
最近这段日子你就不要再到处去玩了
多在观里陪我说说话
说起来你我同门数十年
竟连一盘棋都未曾下过
颜瑟大师没有回头
笑着摆摆手
你又不是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陪你说话下棋实在是太没意思了
放心吧
真到死的那天
我一定回来见你最后一面
李青山收回目光
看着桌案旁壶上炉嘴喷出热雾的小茶壶
默然无语
师兄
你既然决意做煮沸茶水的炉火
那我只好也想些法子去帮帮那个小家伙
颜色霸师离开门门后
直接去了红袖招来到他最熟悉的那方小院之中
水珠儿姑娘这时正在和自家婢女数银票
这些天光卖鸡汤帖拓本
她们就着实发了一笔小财
忽然听得门响
看见站在院门口的那位肮脏老道
顿时惊喜起身
以往她只是觉得这位道爷面相猥琐
出手大方
所以耐着性子招待
如今已然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哪里还敢扮娇拿乔
急忙以最快的速度迎了上去
道爷来了
水珠儿姑娘深蹲一礼
显得格外恭敬
她本想着应该更热情些
只是想着这位道爷乃是传说中那些神仙一流的人物
实在是紧张的够呛
颜瑟大师怪笑两声
伸手在她丰腴的腰身上拧了一把
知晓道爷的身份
也用不着这般紧张啊
终究我还是要掏银子的
所以还是该我讨好你啊
水珠趁势偎入他怀里
道爷又来打趣人家
本想着道爷闲云野鹤
神仙总不会在凡间停留太久
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正满心遗憾来着
你吃的脂粉味道可比符纸上的墨水味道好
我哪里舍得不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