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集。
听见庄墨韩叫自己孩子,
范闲心里却无由多了些异样的感觉,
他咳了两声后解释,
陈王乃是位姓曹的王子昔时,
曾经在平乐观大摆酒宴,
姓曹地王子庄墨韩抬起头来,
浑浊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自信。
可千年以来。
并没有,
哪朝皇室姓曹。
范闲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劝解他啊,
晚生瞎扯的东西,
老人家不用再费人了,
那可不行。
庄墨韩在某些方面实在是有些固执。
哗哗翻着他自己手抄的全部诗文,
指着其中一首说,
中间小谢又清发,
这小谢又是哪位?
范闲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半晌后应道,
小谢是位写话本的潦倒文人,
文虽粗鄙,
未能传世,
但在市井里还有些名气那。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范闲觉得已然词穷,
了无生趣之际,
庄墨韩终于叹了口气,
揉了揉眼角,
抛笔于砚台之中,
微带黯然的说。
哎,
飘尽灯枯。
比不得当年做学问地时候了。
入屋之后,
二人没有打招呼,
便投身到这项有些荒谬的工作之中,
直到此时,
范闲才将卷起的袖子放下,
极有礼数地鞠了一躬。
见过庄大家,
不知道老先生召晚生前来有何指教?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
庄墨韩忽然颤着枯老地身子,
极勉强地对范闲深深鞠了一躬,
范闲大惊之下,
竟是忘了去扶他,
这位老爷子是何等身份的人物?
他可是北齐皇帝的师公了,
怎么会来拜自己?
庄墨韩已经正起了身子,
满脸微笑,
在皱纹里散发着。
去年庆国一晤,
于今已有一年。
老夫一生行事,
少众德行,
去年在庆国陷害范大人,
一心不安至今,
今日请范大人前来,
是专程赔罪。
范闲默然,
他当然清楚庄墨韩之所以会应长公主之请,
舍了这数十年的脸面,
千里迢迢南下做小人,
为的全是协议中的肖恩获释一事,
此乃兄弟之情,
他眼下最缺少的东西。
肖恩死了,
范闲看着面前这位陡然在一年间显得枯瘦许多的老头儿,
薄唇微启,
说出了这四个字。
庄墨韩笑着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么。
范闲也笑了笑,
知道自己有些多余,
对方毕竟是在这天下打混了数十年的老道人物,
在北齐一国不知有多深地根基,
怎么可能?
能不知道这件大事,
人总是要死的。
庄墨韩这话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
又像是在说给范闲听,
所以,
我要好好的活。
像我那兄弟这种活法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他杀了无数人,
最后却落了如此的下场。
范闲却有些不赞同这个说法,
这个世道本就是杀人放火金腰带,
修桥铺路无尸骸。
庄墨韩摇摇头,
你不要做这种人,
不是不能,
而是很直接的不要两个字。
如果任何一位外人此时站在这个屋子里,
听见庄墨涵与范闲的对话,
看见他们那自然而不作伪的神态,
都会有些异样。
这两人的阅历、
人生相差的太远,
而且唯一的一次相见还是一次阴谋,
偏就是这样的两个人,
却能用最直接的话语表达自己的态度,
或许这就是所谓书本的力量了。
为什么不要范闲?
眉宇间有些寒意,
我很自信。
庄墨韩忽然间笑了起来,
只是笑容里有些隐藏的极深地悲伤。
我自信,
我比我那兄弟。
要活的。
快活许多。
范闲盯着他的眼睛,
但你应该清楚,
如果没有肖恩,
也许你当年永远都无法获得如今地地位。
庄墨韩反盯着他的双眼,
但你还不够清楚,
当死亡渐渐来临的时候,
你才会发现,
什么权力、
地位、
财富,
其实都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范闲很平静很执着地回答,
不,
当死亡来临的时候,
你或许会后悔,
这一生你什么都没有经历过,
你什么都没有享受过,
您只不过是这一生已经拥有了常人永远无法难以拥有的东西。
所以当年华老去之时,
才会有这些感想。
庄墨韩有些无助地摇了摇头,
你还年轻,
没有嗅到过身边日复一日更深重地死亡气息,
怎么会知道到时候你会想些什么?
我知道,
范闲有些机械地重复,
相信我,
我知道那种感觉。
庄墨韩似乎有些累了,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而说道,
我没有想到能写出石楼记这样离经叛道文字的人,
居然依然是自己笔下的浊物,
我也没有想到传言这种东西会飞地比鸟儿还要快些。
庄墨韩忽然眼中透露出一丝关切,
范大人,
你回国之后要小心些,
石头记有很多犯忌讳的地方。
范闲默然,
他也清楚这点,
只不过少年时多有轻狂之气,
不忍那些文字失去了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机会,
所以随手写了出来。
如今身在官场之中,
自然深深明白,
若有心人想从中找出影射语句,
实在是太容易不过了。
而且这件事情又有一桩范闲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巧合处,
所以由不得他不谨慎。
只是可惜北齐皇帝也是位红迷,
这事儿自然无法再瞒下去。
但是庄墨韩于理于情,
不应该对自己如此关心,
这是范闲有些疑惑的地方。
庄墨韩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
今日请范大人来,
除了请罪安慰自己这件自私的事情外,
还想谢谢你,
谢我。
范闲皱起了眉头,
他不认为对方知道自己曾经将肖恩的生命延长了一天。
替天下的读书人谢谢你,
庄墨韩微笑望着他,
范大人初入监察院,
便接了庆国春闱之弊,
此事波及天下,
陛下也动了整治科举的念头,
大人此举不知会造福多少寒门士子,
功在千秋。
大人或许不将老夫看在眼中,
但于情于理,
我都要替这天下地读书人向您道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