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江左梅郎第11章萧景宁。
当萧景宁走进梦白酒楼时。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儒衫。
腰系重锦丝绦。
足登八宝云鞋。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时时半挡在脸前。
仿佛就是个潇洒的书生。
可惜,
除了她自己以外。
基本上所有的人都能看出她是女扮男装。
不过,
京城是个挤满了贵人的地方,
贵人们的怪僻又很多。
瞧这女子一身的派头,
估计身份决不会低。
所以大家看出来了,
也当没看出来。
不想去惹她。
连店小二都一口一个客官。
丝毫没有表现出他早已看出这是个女客的样子。
萧景宁没有朝楼下热闹的厅堂瞟上一眼。
立即向店小二要求去雨字包间,
因而被带上了二楼。
巧之又巧的。
与言豫津他们这一座人打了个面照面。
景宁。
在费力地咽下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后。
萧景睿立即冲过去。
将她拉到了自己这张桌上,
低声喝问道。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太没规矩了。
什么规矩?
萧景宁瞪了瞪眼睛,
但怕暴露自己尖细的嗓音,
也没敢高声。
你们每天都在外面,
我这才第一次单独出来。
你跟我们能一样吗?
你是公主,
怎么能出现在酒肆茶坊?
公主怎么了?
公主就该在宫里憋死。
再说,
我是陪母后一起出来的。
言豫津也吃了一惊。
左右看看,
小声问道,
没看见啊?
皇后娘娘在哪儿呢?
萧景宁白了他一眼,
笨母后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受莅阳姑姑之邀,
到睿表哥他们家去的。
我求了半天才带我一起。
现在她们在闲聊,
不需要我陪。
我借口说,
先回宫去。
中途找了个机会才溜出来的,
多难得啊。
那还得了。
萧景睿更急。
你根本就没禀知,
娘娘,
快走,
我送你回去。
我还要再玩一会儿。
景宁公主拧着性子道。
我这么仔细地改了装。
也没有惹事,
逛一会儿我自己就会回去的。
人家霓凰姐姐还上阵杀敌呢。
我逛个街就坏了规矩了。
你能跟人家霓凰郡主比吗?
言豫津撇着嘴道,
不过,
只要你自己不怕皇后娘娘的责罚。
我们才不关痛痒。
萧景宁不安地咽了口唾沫。
看样子还是有一些心虚。
为了强自镇定。
她把目光投向了梅长苏,
问道。
这位是。
我们的朋友苏哲苏先生。
言豫津介绍道。
苏哲。
萧景宁歪着头想了想。
突然起身来,
高声尖叫道。
你就是苏哲?
听说你有一个护卫在蒙挚大统领手下走满了百招未败,
他在哪里呢?
可不可以见一见?
萧景睿与梅长苏拦阻不及。
急忙撒眼四处一看。
整个酒楼2层的客人全都被这番话给惊住了。
齐愣愣地盯向这边。
有人在蒙挚手下走满了百招。
未败。
本身就是个大新闻。
何况此人的身份还是个护卫,
那更是勾得人好奇,
不知这位护卫的主人会是何等人物。
你别乱嚷啊。
萧景睿急道,
你半点武学都不懂,
根本就不知道在蒙大统领手里走满百招是什么意思,
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懂。
景宁公主不服气地解释。
可是霓凰姐姐懂啊,
她刚才也在你家,
听弼表哥说了这事后,
很是惊讶,
还说这个护卫的主人定非凡品。
她一定要见一见呢。
这句话一说,
萧景睿立即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应该马上把景宁拉离这里,
而不是当场去堵她的话现在可好,
越堵说的越多。
虽然这后面一句话音调不高。
但酒楼上不乏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
男保,
有没有人听见这一下?
前有高手护卫,
后有郡主点评。
看来,
苏哲这个名字经过今天之后,
想不在京城中出名都难了。
不过,
既然错了。
当然不能一错再错。
所以,
萧景睿拖着景宁。
4个人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中匆匆离开酒楼。
穿过人流熙攘的街道,
躲进一条比较僻静的小巷。
你拉我出来干什么?
景宁公主大为不悦,
就算你是我表哥,
也没***管我吧?
公主殿下。
萧景睿的语调听起来也有些动气。
你我份属君臣,
我是管不了你。
可你既然出了宫,
又被我遇到,
总不能装不认识吧?
再说刚才的事,
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宣扬?
这会给苏兄引来麻烦的,
你知不知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
一时吃惊嘛?
景宁公主哼了一声。
有什么大不了的,
麻烦本公主替那个苏哲担着。
他不过一个平民,
难道本公主还护他不住?
现在他都没有生气,
你生什么气?
梅长苏苦笑了一下。
他不生气,
是因为知道生气也没用。
只怪刚才为什么不早走一刻。
好避开这位沉不住气的公主,
现在被她这样一嚷嚷。
按照京城八卦传播的速度。
看来最多一两天。
关于某人派护卫大战蒙挚。
然后获得郡主垂青的流言就会遍于四方。
引来无数的好奇与关注。
不过他现在暂且还顾不得这个。
因为景宁公主话音刚落。
萧景睿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显然是被她轻视的语调给激怒了。
可是对方毕竟是公主。
身份在那儿摆着。
如果放任萧景睿对她发作。
她回宫去,
一告状。
说不定明天又会传出温顺好脾气的萧大公子为了护卫苏哲竟与公主激烈冲突之类的流言,
平白增加大家对自己的兴趣。
所以梅长苏不等萧景睿开言,
就抢先拉住了他的胳膊。
迅速道,
景睿,
我累了。
先回去吧。
萧景睿怔了怔。
不过,
只要回头一看梅长苏的眼睛。
便立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只得忍了忍。
将身子转向言豫津道。
豫津。
我送苏兄回府,
公主只好拜托你。
话说到一半,
他突然发现一直站在旁边一声不响的言豫津样子不对。
本来整天带笑的脸,
现在绷得紧紧的。
嘴也嘟着,
眼睛鼓鼓地瞪着他。
很明显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可萧景睿想来想去,
也不明白哪里惹到了这位国舅公子,
只好开口问道。
你怎么了?
终于等来他问这一句,
言豫津立即气呼呼地大声指控。
你们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飞流跟蒙大统领交手的事情啊。
我今天一整天都跟你们在一起,
你们居然不告诉我。
呃。
这个。
萧景睿有些伤神地抓抓头,
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
这一天玩得开心。
我们也没想到要跟你说。
你们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言豫津仍是咬着牙,
痛心疾首地跺脚,
天哪,
飞流跟蒙挚交手。
这么大的热闹我居然没看到,
实在是白在京城里混了那么久。
我说,
豫津。
萧景睿又只能苦笑,
就算我们今天告诉了你,
你也看不到了。
所以我才气嘛?
言豫津恨恨地道,
蒙挚出手就已经很难得了。
何况是跟飞流飞流啊。
那个护卫是叫飞流吗?
景宁公主好奇地问道。
问那么多干什么?
萧景睿对她还没消气,
不满地顶了一句。
景宁公主不理他,
直接找着梅长苏问喂。
那个什么苏哲。
你的护卫到底在不在啊?
快把他叫出来,
本公主瞧瞧。
公主殿下。
梅长苏淡淡道。
飞流与我名嘴主从。
行同兄弟,
他的行踪由他自定,
我并不会随意传唤。
恐怕要让公主失望了。
哦。
景宁公主挑高了一弯秀眉,
冷笑道,
你的架子大,
他的架子竟然也不小,
难道本公主召他进宫?
他也敢不来吗?
梅长苏按住又要动气的萧景睿,
低声道。
你别管。
我有办法劝她回去。
说罢,
抬头微微一笑,
温言道,
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听到梅长苏的这个要求。
景宁公主不由一怔,
问道,
你要说什么?
不能在这里说吗?
梅长苏微笑不语,
缓步走到了一边。
萧景宁一时忍不住好奇,
还是跟着走了过去。
公主金枝玉叶,
在宫里何等尊贵。
岂是外人所能擅见呢?
就算公主想传召飞流也愿意进见。
只怕这道诏命也传不出宫来。
梅长苏先驳了她的话,
随即又悄声道过天祖坛祭神赎罪,
这种借口瞒不了多久的。
在下劝公主乘的事情还没闹开。
早些回鸾驾中去。
免得被皇后娘娘责罚。
景宁公主大惊失色,
嘴唇激烈地颤抖起来,
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溜出来的借口是要在天祖坛祭神?
大概因为我跟公主听过同样一个故事吧。
梅长苏黑嗔嗔的眼珠轻轻一转。
似笑非笑,
公主应该不是第一次在天祖坛祭神,
想来也不愿意是最后一次。
萧景睿是个聪明人,
只要我跟他把那个老故事讲一次。
他马上会明白所有的事情,
公主愿意我跟他讲吗?
景宁公主盯着他悠然自得的笑容。
心里突然有些发毛。
我想公主去梦白酒楼是要见什么人吧?
梅长苏不理会他,
已有些发白的面色。
仍是不紧不慢地道。
突然之间,
那么大声的说话,
也许是为了提醒某个人。
景睿,
他们并不是骚扰你的登徒子。
叫那个人不要贸然出来解救你,
对不对?
如果能够同时达到,
让我们快些离开。
把你一个人留下的目的当然就更好了。
景宁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紧紧地捏了起来。
脸色开始由白转青。
大约1年前。
萧景宁在宫里遇到一个年纪极老的宫人。
机缘巧合之下,
听那老宫人说了一个前代公主的故事。
据说那公主与一个侍卫相恋,
皇帝却不允婚。
这侍卫在宫外天祖坛下挖了一条臂道。
通往城里U处。
公主借故出宫,
行至天祖坛下。
突称头痛难忍。
有拦路神在耳边说,
被他冲了。
天神的神道。
要求她立即在坛下设下锦障。
独自在里面焚香祷拜一个时辰,
侍从们不敢怠慢。
立即架设起严密的锦障。
将天祖弹围在中间。
公主一人进入障内。
趁机从坛下避道中脱身,
与侍卫私逃天涯,
萧景宁最初并没把这个故事放在心上。
可是有一天路过天祖坛时。
她突发奇想,
如法炮制。
没想到那坛下居然真的有条臂道。
让她第一次自由地脱离了重重仪仗。
也就是那一次。
她认识了一个帮她赶走骚扰者的年轻镖师。
他们两人自知身份悬殊。
结合无望,
却又控制不住彼此的情意。
为了能出来见他。
萧景宁在心腹宫女的帮助下。
装了一次重病。
说病中梦见拦路神来告,
以后每次出宫都必须要到天祖坛前设障焚香两个时辰。
天神方可恕她上次冲道之罪。
皇帝皇后见爱女病的蹊跷。
好的,
也蹊跷。
当然是宁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无。
此后,
虽然身为公主的她出宫机会并不多。
但有了借口。
她每次都能顺理成章地在天祖坛边停下车驾。
架起锦障,
在心腹宫女们的掩饰下消失两个时辰。
这一次本来也一样顺利。
出宫时就派了心腹的内侍去通知恋人在老地方等她。
自己寻隙先行离开宁国侯府,
途中借天祖坛避道溜出。
可没想到,
刚进梦白酒楼。
就被萧景睿给撞上了,
她在惊慌之下,
不得不想方设法演戏提醒,
生怕包间里的恋人被他们发现。
原以为一切还算顺利。
只要想办法将萧景睿气走。
再甩掉言豫津。
就能回去跟恋人再见上一面。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
那个看起来普通温和的青年。
竟一来,
就将她的底牌给掀了出来。
而她居然怎么都想不通他是怎么知道的。
公主,
考虑清楚了吗?
梅长苏柔声道,
公主的私事,
轮不到我管。
我也没心情跟任何人说。
只希望公主今天早些回去。
以免徒惹风波。
景宁公主心头巨跳,
贝齿紧紧咬着,
下唇已咬出一排紫斑。
沉吟了片刻后,
她轻声问道。
你真的谁都不说吗?
梅长苏安慰道,
公主清誉岂容轻辱。
若不是公主今天屡屡拉扯我出来刺激萧公子。
我本不愿多话。
日后公主见我就当不认识一般。
我也决不会有丝毫不利于公主的举动。
景宁公主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寒光,
冷冷道,
你什么条件都不提,
本公主反而有些信不过了。
梅长苏长眉轻展。
仿佛略略思考了一下,
笑道,
公主若信不过,
那我就提个条件吧。
日后无论在任何场合,
公主无论听到我说什么话,
都必须要顺口附和,
赞同一下。
这个条件做得到吗?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景宁公主傲然道,
你一介平民。
能有多少场合跟本公主在一起?
这条件不是白提了吗?
说的也是。
梅长苏毫不反驳。
不过提什么条件在我。
公主只要说答应不答应就行了。
景宁公主的嘴唇紧紧地抿了一下。
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了几个字,
好,
我答应。
西实公主不必如此着恼。
梅长苏眼睛里微露同情之色。
您是天之骄女?
终身大事却不能由自己做主。
诚是人间憾事。
我所提的条件不过是虚设。
公主日后遵守也罢。
不遵守也罢。
我都会信守承诺。
绝不外泄一字,
伤害那人的性命。
只是为了公主和那人好。
听我劝一句。
不要再见面了。
见面除了增添痛苦又有何益?
景宁眼睫一颤。
几乎被他这几句话说得掉下泪来。
恋人身份过于低微。
今生无望相守。
纵然拼着到母后面前哭诉哀求。
恐怕也只能徒然地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这青年字字句句说的虽然让人绝望,
却是不争的事实。
言豫津和萧景睿在远处看着。
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但却看得到景宁公主的神情变了又变。
到最后竟是一副炫然欲泣的样子。
不由十分惊诧,
双双赶了过来,
问道,
这是怎么了?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
我是很会讲大道理的人。
梅长苏笑眯眯道,
刚才我跟公主讲解了一下孝道和礼制。
就把公主感动成这个样子了。
你又乱讲。
言豫津竖起双眼,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你不信就算了。
梅长苏俯下身子,
温柔地看着景宁公主的眼睛,
轻声道。
我刚才说的话,
请公主好好想一想。
现在快些回去吧,
你放心。
豫津和景睿都不跟你一起走。
你自己一个人,
路上小心。
什么?
萧景睿吃惊地道,
她一个人走怎么行?
公主既然答应了要回去,
就一定会回去。
你们陪着反倒象是信不过要押送她一般。
我若是公主,
也不会高兴被如此对待的。
今天能否就听苏兄一次?
我们在前面巷口跟公主分道而行吧。
景宁公主本来一直在烦恼怎么样甩开萧言二人。
悄悄回到B道出口去。
否则,
就算梅长苏什么都不说,
事情也得要露馅。
此刻听梅长苏考虑如此周到,
不由心中感激,
忙道。
就是。
我会直接回去,
你们不必担心。
苏先生,
多谢你刚才为我讲解孝道,
我以后定会更加孝顺母后。
绝不会再任性地让她失望了。
啊。
言豫津满面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居然真的是在讲解孝道啊?
何必这么惊奇呢?
梅长苏斜睨了他一眼,
自古圣贤道理最能感摄人心,
改天我也讲讲给你听。
好啦。
现在不必多说,
大家各归各的去处好了。
萧景睿看了景宁公主一眼,
皱了皱眉。
梅长苏知他虽然不满景宁公主今天的言行。
但因为生性重情,
还是有些担心她的安全。
便拉着他的手臂,
俯身细语道,
放心,
我让飞流跟着就是。
听了此言,
萧景睿这才松了口气,
不再表示异议。
四人按照梅长苏的建议。
在巷口分手,
公主先就消失在人流中。
言豫津回他的国舅府,
萧景睿随后叫了一声,
软轿。
陪着他的苏兄回到了宁国侯府。
刚到府前边门落轿。
早有家仆看见。
翻身进去通报。
喂,
几谢弼匆匆迎了出来,
一见面就大声道,
你们怎么才回来?
有人要见你们,
都等了好久了。